他往前逼近一步,渾濁的眼裡是前所未有的決絕和一絲深藏的恐懼,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帶著最終通牒的意味,狠狠砸向毛鏡昭:“我告訴你!立刻!馬上!與那位陳太太斷絕一切往來!從今往後,不許再見她一面,不許再通一次信!若是再讓我發現你與她有半分瓜葛,若是因你之故,為家族招來絲毫禍端……” 他頓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齒縫間擠出那句無比沉重的話:“我毛氏宗祠,便再容不下你這等不肖子孫!我便……我便當從未生養過你!你我再無瓜葛!”
這番話,不再是單純的訓斥,而是夾雜著真實恐懼的、近乎絕望的切割。毛鏡昭清晰地感受到,這一次,家族不是在進行道德審判,而是在進行生存自救,而他,成了那個可能引爆炸藥的危險品。
另一邊,在內室那間更為私密的小客廳裡,氣氛同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毛母拉著蘇文冰涼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的軟榻上。她看著兒媳那張年輕卻寫滿憔悴和不安的臉,心中百感交集,有憐憫,有無奈,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文兒,” 毛母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刻意的安撫,卻掩不住底色的沉重,“事情的原委,我與你父親……都清楚了。這些日子,讓你受委屈了,母親心裡……都明白。”
蘇文抬起蓄滿了淚水的眼眸,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渴望地看著婆母,期待著她能說出為自己做主的話。
然而,毛母的話鋒緊接著便是一轉,神色變得無比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懇求:“但是文兒,你需知道,此事……牽涉到軍方,關係錯綜複雜,水深得很哪!遠非我等內宅婦人,或是尋常鄉紳人家可以輕易觸碰的。一個不慎,走漏了風聲,惹得那位陳參謀不快,那便是……便是潑天的大禍,足以傾覆我毛家滿門!”
她緊緊握住蘇文想要抽回的手,力道之大,讓蘇文感到了疼痛:“你切要記住母親的話,在外,絕不可對任何人流露半分異樣,更要謹記,萬萬不可……不可因一時意氣,去招惹、甚至去打聽那位陳太太。” 她看著蘇文眼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迅速熄滅,轉為一片死寂的灰暗,心中亦是不忍,卻不得不硬起心腸,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酷的“理性”:“母親知道這很難,但眼下,唯有忍耐,方能求一個‘全’字。為了昭兒的安危,也為了我們毛家上下幾十口的平安,這口氣……無論多苦多澀,你都得……暫且嚥下去。算是母親……求你顧全大局了。”
蘇文怔怔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她引以為傲、視為最後依靠的家族力量,她千辛萬苦搬來的“救兵”,非但沒能為她主持公道,沒能把丈夫拉回身邊,反而用最現實、最冷酷的方式告訴她——在真正的強權面前,她所受的委屈、她所期盼的夫妻情分,都是可以、而且必須被犧牲的。那套她奉若圭臬的家族規則和禮法,在更強大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不僅無法保護她,反而要求她為了所謂的“家族存續”而無限度地壓縮自我。
她看著婆母那看似關切、實則帶著疏離和懇求的眼神,一股比被丈夫冷落更深、更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讓她如墜冰窟,連指尖都失去了溫度。她沒有被拯救,反而被自己信任的依靠,更徹底地推入了孤立無援、絕望窒息的深淵。她甚至失去了憤怒的資格,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悲涼和認命。
而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林婉音,毛家上下此刻的態度,只剩下深深的忌憚與急於劃清界限的惶恐。他們絕不敢再有任何形式的調查、警告或接觸,只餘下日夜不停的祈禱——祈禱毛鏡昭與林婉音之間真的只是清清白白的“學術交流”,祈禱那位手握實權的陳參謀永遠、永遠不要察覺到,曾有一雙來自桐城毛家的眼睛,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短暫地、冒犯地,窺探過他的妻子。
一場起初風風火火、意在“肅清門風”的興師問罪,最終以這樣一種憋屈的、倉皇的、偃旗息鼓的方式,狼狽收場。毛家父母幾乎是倉皇地訂下了最早一班返回桐城的船票,彷彿上海這繁華之地己成噬人的龍潭虎穴,多停留一刻,都可能被那無形的危險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