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林婉音端著一碗蓮子湯走進書房。湯是剛燉的，蓮子煮得軟爛，紅棗浮在湯麵上，甜味淡淡地散在空氣裡。她把湯放在陳紹衡手邊，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離開，而是在他對面坐下來，單手託著腮，看著他。
他最近臉色陰沉，脾氣暴躁，甚至那天晚上失控了。林婉音只當他是軍務焦心，把這些都歸結為“外面的事”，從沒往自己身上想。
陳紹衡正在看檔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沒什麼。”她笑了笑，“看你這兩天臉色不好，給你燉了碗湯。你先喝。”她頓了頓，“今天店裡來了個美國記者，跟我說了些事。你要不要聽？”
陳紹衡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什麼事？”
她把麥克的話揀重要的轉述了一遍——
南方軍打福州死了兩千多人，傷了五六千，醫療物資全用光了，嗎啡、繃帶、連奎寧都沒了。但他們彈藥充足，英國人賣給他們的，質量比北洋的好。他們的兵走路都在打瞌睡，從廣州一路跑過來，鞋都磨破了。軍官們也累了，從去年夏天就開始行軍。他們不想在上海打，太費錢，外國人太多。他們需要休整兩三個月，得從廣東運物資上來，治療傷兵，重新整編。
英國人的底線是租界不能亂，租界以外的事他們不管。日本人跟南方軍有秘密協議，只要不動日本人的利益，他們就不管南方軍打上海。商會的那些大老闆，表面上誰也不得罪，私底下好多人己經在往香港轉移資產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店裡進了什麼新貨。但陳紹衡聽出了不一樣的分量。這些訊息，他的情報網還沒遞上來，而她己經從一個外國記者的閒聊裡拿到了。
他看著她。“那個美國記者，信得過？”
“他是《芝加哥論壇報》的駐上海記者，不是間諜。”林婉音說，“當然，我們只是隨便聊聊。他也不知道你是誰，更不會知道我會跟你說這些。”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他還說什麼了？”
“南方軍在前線打得太狠，跑不動了。而且上海這邊租界裡的外國人態度很明確——你們打你們的，別動租界。所以南方軍不一定會急著往北推，可能更想坐下來談。”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語氣放輕了些，“所以啊，阿衡，你不用太焦慮。你還有時間。”
他看著她，沒有接話。
“但我們也要做最壞的打算。”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你得兩手都抓。如果要打，不能打持久戰。南方軍很疲憊，但彈藥充足，軍備比你們強。他們能耗，你耗不起。。”
陳紹衡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沒有打斷她。
“英國人只保租界，租界不是你的退路。日本人跟南方軍有默契，他們不會幫你，更不會站在你這邊。他們是在下注。”她頓了頓，“商會的那些人，他們只關心自己的錢安不安全。青幫也一樣。如果他們都己經在向南方軍靠攏，那你在上海就沒有‘群眾基礎’了。打起來，沒人會幫你。”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的臉。“所以，阿衡，你能不打儘量不要打。能和談最好。”
陳紹衡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攤開的檔案上。過了半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你的意思，是我必敗無疑？”
林婉音沒有首接回答。她不會說“你一定會輸”，那太殘忍。但她也不能騙他。她想了想，斟酌著措辭。“我不懂打仗，”她說，聲音很平，“但我知道，風向變了。你以前給誰賣命，北洋也好，別的什麼也好——那些名頭，很快就不作數了。”
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阿衡，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你打仗，到底是為誰打？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你的家族？還是為了這個國家？”她看著他的眼睛，“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敵人或許根本就不是他們。”
陳紹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很輕，但林婉音聽見了。
“萬一人家來談，你手裡有什麼籌碼？”她繼續說，“你的人，你的地盤，你在這一帶的根基。這些就是你的本錢。你得想清楚，你能給他們什麼，他們又能給你什麼。”她頓了頓，“能不打，就不要打。你的敵人不是南方軍。你想想，你們這些年打來打去，打走了誰？又打來了什麼？”
陳紹衡看著她。他沒說“好”，也沒說“我知道了”。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她站起來，繞到他身後，從後面摟住他的脖頸，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阿衡，我不想你去打仗。一點都不想。我只想我們就這樣好好的。好嗎？”
陳紹衡重重地嘆了口氣，沒說話。他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窗外風穿過竹林，沙沙地響。他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兩下，像在說：我知道了。
他沒法答應她，只能把她摟得更緊一些。她沒再問了，他也不響。就這樣抱著，誰也沒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