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毛鏡昭來找徐頌意對戲。周明整個人更不好了。
毛鏡昭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配一條深灰色的西褲。整個人儒雅清雋，手裡拿著一個皮質封面的本子，步履從容地走進店裡。
周明當然認識毛鏡昭。大學老師，桐城毛家的子弟。毛家在桐城的名望，不比他們周家在杭州低。詩禮傳家，世代書香。毛鏡昭的祖父是同治年間的進士，祖上還入過李中堂的幕府。這樣的人，竟然也要來拍電影？
周明站在角落裡，看著毛鏡昭走到徐頌意麵前，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念臺詞。毛鏡昭念得很認真，表情豐富，語氣抑揚頓挫，甚至還帶動作。周明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人攪了一棍子。一個大學老師，桐城毛家的嫡系子孫，跑來當戲子？他家裡人知道嗎？他學生知道了怎麼看他？他那些同僚、師長、故交，以後怎麼看他？
他想不通。徐頌意去拍電影，他好歹能給自己找個理由——她是女人，不懂事，不知道深淺，被新鮮玩意兒迷了眼。可毛鏡昭不一樣。他是男人，念過書，什麼都懂。他明知道拍電影意味著什麼，他還要去。這不是不懂事，這是故意的。
周明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現在開始，叫我李鬱。”毛鏡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很。
林婉音和徐頌意點了點頭，沒什麼反應，顯然早就知道了。周明皺了皺眉——他為什麼要叫李鬱？林婉音注意到他的表情，解釋了一句：“他用了藝名。不姓毛，姓李。這樣就不會影響家裡的名聲了。”
周明心裡冷笑。很好，他還知道要臉。還知道把自己從“毛家”裡摘出來。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他的冷笑徹底凍在了臉上。
徐頌意歪著頭打量毛鏡昭，語氣像在指導一個不開竅的學生。“毛老師，我覺得你眼神差了點。你要用那種深情又寵溺的眼神看著我。就是說，我們倆的眼神要拉絲，你懂嗎？”
毛鏡昭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我儘量吧。”
“不行，你不能儘量。你必須要。來來來，再來一遍。”徐頌意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一扇窗戶前，側過臉，微微低著頭，睫毛垂下去，又慢慢抬起來，看著毛鏡昭。“你看，就這樣。你要接住我的眼神。”
毛鏡昭清了清嗓子，抬起頭，目光落在徐頌意的臉上。他抿了抿嘴，像是在努力醞釀情緒。過了幾秒，他說：“我做不到。這太難了。要不我們加動作吧。”
徐頌意眼睛一亮：“加什麼？”
毛鏡昭想了想：“比如……不經意的碰觸。”
“可以可以。”徐頌意立刻點頭，“那我們先試一下。你走過來，假裝拿奶茶，然後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
毛鏡昭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拿桌上那杯道具奶茶。他的手伸過去，徐頌意也同時伸手，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手背。毛鏡昭的手指頓了一下，沒縮回去，就那樣停在那兒。徐頌意的指尖從他指縫間滑過去，又收回來。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空氣裡忽然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周明站在角落，看著毛鏡昭的手指從徐頌意手背上滑過。那一頓不是不經意的，他看得出來。那隻手停在半空中，微微蜷著，像是不捨得收回來。徐頌意低頭看了一眼，笑了。“對，就是這樣。”她說，“你的手指可以再慢一點，讓觀眾感覺到那種……癢。”
周明聽不下去了。他轉過身，背靠著牆，攥緊了拳頭。癢？他不覺得癢。他只覺得自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抓了一下，又疼又悶，喘不上氣。
身後又傳來徐頌意的聲音，軟軟的，像是在哄小孩。“你看著我。不要想太多，就看著我。想象我是你喜歡了很久的人……你想碰我，又不敢碰；想親我，又不敢親。你的眼睛要把這些都說出來。”
毛鏡昭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那你別看我，我看你側臉。”
周明看不見毛鏡昭的臉，但他能看見徐頌意的側臉。她的睫毛在輕輕顫著，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很滿意。她抬起眼，和毛鏡昭對視了一瞬。那一眼不長，可週明覺得有無數根針同時扎進了他的皮膚。他忽然想衝進去，把毛鏡昭從她面前拽開。可他沒動。他算她什麼人？他有什麼資格？
“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徐頌意的聲音帶著笑意，“毛老師，你很有天賦嘛。”
周明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軍帽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嘭——”
門被重重地摔上了。
店裡的三個人同時嚇了一跳。徐頌意盯著那扇還在微微顫動的門，眨了眨眼，小聲嘀咕了一句：“走就走唄，這麼大動靜幹嘛？”然後她轉過頭，繼續對毛鏡昭說，“來來來，我們再來一遍。你站那邊，我站這邊，你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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