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終於開拍。
史宗仁對這次拍攝格外重視，請了圈子裡最好的導演吳先生，還給劇組配了一位化妝師和一位服裝師，據說都是經驗豐富的行內老人。
餘老闆親自把新打樣好的衣服送過來，一件一件攤在衣架上。那些衣裳全是照著林婉音和徐頌意畫的樣子做的，中間不知道改版了多少次。其中有一件粉色紗裙，徐頌意說拍“約定”那場戲要用，餘老闆為了找合適的面料足足忙活了快半個月。他輕輕摸著那層薄紗，轉頭對林婉音說：“林老闆，不是我誇口，這件衣裳的料子，我足足尋了半個月。這設計，這面料，擱在上海灘，那真是獨一份。”
化妝師拎著箱子過來，要給徐頌意上妝。
他姓孫，西十來歲，手很穩，話不多。習慣給女演員化月份牌那種濃妝——柳葉眉、紅唇、手推波紋，還特地帶來幾張參考照片，說：“徐小姐，這樣拍出來才摩登，上鏡才好看。”
徐頌意接過照片看了兩眼，搖頭。“孫師傅，眉毛不用修那麼細，順著我的眉形描一描就行。口紅不要太紅，裸粉色，或者豆沙色。”
孫師傅看著鏡子裡她的臉，有點不確定。“徐小姐，這樣上鏡會不會顯得沒精神？”
“不會。”徐頌意很篤定，“我演的是奶茶店的女店員，不是新世界的歌女。打扮得太華麗，觀眾會覺得假。我要的是真實，讓她們覺得這姑娘跟我差不多。”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要的不是那種成熟美，是那種……”她比劃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像春天的風，柔柔的，淡淡的，不使勁。”
孫師傅沒全聽懂，但從她語氣裡聽出這人很有主意，便沒再堅持，順著她的意思來。粉底薄薄一層，眉形順著她自己的眉骨走，口紅選了豆沙色，塗上去不顯山不露水，只是氣色變好了。
頭髮也是一樣。徐頌意不燙大卷，只要髮尾微微卷一點弧度。“像剛睡醒、被風吹過的那種感覺。”劉海側分，露出額頭，耳側留幾縷碎髮，不要太整齊。她拿起梳子自己示範，用電鉗把髮尾向外卷出一個自然的弧度，然後用手撥松，讓頭髮蓬起來。
孫師傅看著鏡子裡的效果——髮梢微卷，蓬鬆柔軟，有空氣感。她晃了晃腦袋，髮尾輕輕彈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孫師傅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覺得，這個髮型比那些硬邦邦的捲髮更自然，更真實，也更好看。
接著換服裝。秋季的制服是一件白色棉麻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袖子往上卷兩折。下身是藏藍色工裝裙，長度到腳踝上面一點。
服裝師遞給她一雙黑色高跟鞋，她看了兩秒，搖頭說不要高跟鞋，要球鞋，白色的。服裝師有點詫異，說拍廣告哪有穿球鞋的？她笑著說：“我就要穿球鞋，舒服，自然。而且穿裙子配球鞋，才顯得年輕活潑。”
服裝師不太情願地找了一雙白球鞋，她穿上，又拿出白色短襪套上，襪子沒有拉首，在腳踝處鬆鬆地堆出一點褶皺。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左右轉了轉，確定襪子堆的弧度好看，又蹲下去把左邊襪子的褶皺往右邊撥了撥，讓它更自然。
服裝師從沒見過這種穿法，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倒也沒說不好看。只是覺得這位徐小姐主意太正，什麼都自己定。
毛鏡昭那邊就簡單得多。他穿著自己的便裝就上了——白色襯衫，袖子捲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襯衫下襬束在深灰色西褲裡。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鎖骨若隱若現。他站在吧檯前低頭看選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他側臉上。導演吳先生在取景器後面看了一會兒，讓他把頭再低一點，再抬起來，重複這個動作。看了幾遍，說了句“不錯”。
“毛先生，您平時就這麼穿嗎？”吳導問。
毛鏡昭想了想。“差不多。”
吳導點了點頭，沒再問了。他見過不少大學老師，沒見哪個這麼穿的。但好看是真好看，上鏡。他也就不管那麼多了，只覺得這次的演員好像很有自己的想法。
周明一早就來了。他站在角落裡，背靠著牆，雙手抱胸，眼睛一首盯著徐頌意。他看著她從工作間走出來——白襯衫，藏藍工裝裙，白球鞋，頭髮披著，髮梢微卷，臉上只化了一層淡妝。她不像那些月份牌上的摩登女郎，也不像他以往看到的任何電影明星。她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芽，嫩綠的，帶著露水。他說不出哪裡好看，就是好看。好看得他移不開眼，又不敢多看。怕看久了會忍不住走過去，替她把那幾縷不聽話的碎髮別到耳後。
徐頌意看見了他。她笑著小跑到他面前，轉了一個圈。裙襬輕輕飄起來，白色球鞋在地板上輕輕蹭了一下。
“覺得怎麼樣？”她仰著臉問他，眼睛亮亮的。
他張了張嘴。他想說“你不要拍了”，想說“你穿成這樣我不放心”，想說……他什麼都不能說。他有什麼資格管她？他又不是她的誰。喉結滾了一下，把那幾句話咽回去，換成了另外一句。
“好看。”他的聲音不大，但沉。
她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髮尾在腦後一晃一晃，晃得他心慌。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明明一百個不願意讓她拍電影，不願意讓她站在鏡頭前被別人看，不願意讓她對著那個大學老師笑。可他也知道，她這一身打扮往鏡頭前一站，就好像天生該吃這碗飯。他沒法攔，也攔不住。
吳導喊了一聲“準備”。場記板“啪”地一響。
（家人們，這幾天沒更新，別擔心，我沒躺平，是去閉關修煉了。前陣子一口氣囤了好多民國相關的書，得先啃一啃，不然靈感這小東西說跑就跑。別說，這一啃還真啃出不少東西來。明天我還打算出去采采風，去附近的民國建築群溜達溜達，找找感覺。放心吧，等我把這波“功課”補完，馬上回來繼續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