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和徐頌意在書寓裡剛坐定。
門簾一挑,阿寶進來,臉上沒有往常那種笑,只是牽了牽嘴角,說小月一會兒就來。徐頌意正嘰嘰喳喳跟她講自己新寫的譜子,沒留意阿寶的神色。
片刻後,小月一個人抱著琵琶進來了。
徐頌意眼睛一亮,趕忙迎上去,獻寶似的拿出兩張譜子,說這是給她和彩雲各寫的一首,一人一個調子,照著兩個人的脾性配的。“這個調子柔,適合你”,“那個調子亮,彩雲肯定喜歡”。她眉飛色舞地說:“你們倆要是學會了,我保證,你們就是書寓裡彈琵琶最厲害的。”
話說完了,她才注意到小月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哭過許多回,又像是好幾夜沒閤眼。
“小月,你怎麼了?黑眼圈這麼重。”她頓了頓,“彩雲呢?”
小月沒說話。阿寶站在門口,背過身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小月把琵琶放在一邊,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她……她沒了。”
徐頌意愣住了:“什麼沒了?”
“彩雲。”小月說,“沒了。”
包房裡安靜了一瞬。周明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徐頌意張了張嘴,一時沒能出聲。
“怎麼回事?”她問。
阿寶轉過身來,靠著門框,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了滿臉。她沒有擦,任它流。小月低下頭,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幾天前。”小月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媽媽把她的初夜……賣給了錢老爺。”
“錢老爺?”徐頌意皺了皺眉。
“嗯。”小月點了點頭,聲音低下去,“她的初夜被錢老爺拍走了,整整五百大洋呢……”
彩雲的初夜定下來那天,樓裡甚至還有點喜氣。
五百塊——書寓姑娘的初夜尋常不過兩三百,彩雲這一單破了天荒。錢老爺額外又加了五十,說是頭一夜不在樓裡辦,要帶回家去。老鴇起初有些猶豫,書寓的規矩,姑娘的頭一夜不能出門。可錢老爺出手實在大方,五十塊不是小數目,夠樓裡上下嚼用半個月。她便應了,只說第二天務必送回來。
彩雲走的那天傍晚,老鴇親自給她梳了頭。
“你命好。”老鴇一邊篦著她的頭髮,一邊唸叨,“錢老爺雖說西十多了,可人家有錢,有頭有臉。你身子是他破的,沒伺候過別的男人,他心裡對你就不一樣。說不準,他高興了,留你做姨太太,你這輩子就有了著落。”
彩雲坐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自己被篦得油光水滑的髮髻,沒說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也覺得自己大概是命好的。
阿寶幫她系最後一顆盤扣,笑嘻嘻地說:“彩雲,等你做了姨太太,可別忘了咱們。”
小月站在一旁,把一塊白帕子塞進她手裡。老鴇在旁低聲交代:到時候把帕子鋪在床上,完事之後一定要讓錢老爺驗過。彩雲捏著那塊帕子,點了點頭。
她走出去的時候,樓裡好幾個姑娘都趴在欄杆上看。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那條水紅裙子染得更豔了。她一步也沒有停,徑首走向門口,沒有回頭。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看見她。
第二天,彩雲是被一輛馬車送回來的。
車停在門口,半天沒人下來。阿寶上去掀簾子,尖叫了一聲。彩雲躺在車板上,身上還穿著昨日出去時那件水紅裙子,但己經看不出顏色了。血從她身下漫開,浸透了整條裙子,甚至順著車板的縫隙,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阿寶去扶她,手剛一碰到,她就叫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細細的,像什麼東西被碾碎了。
小月衝出來,看見彩雲的樣子,腿一軟,幾乎跪在地上。她們把她抬到床上。裙子己經跟皮肉粘在一起了,揭開的時候,彩雲整個人彈了一下,隨即疼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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