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上海·法租界
深秋的雨，把霞飛路淋得溼漉漉的，柏油路上倒映著霓虹燈的碎光，百樂門的爵士樂在雨霧裡飄著，甜膩又曖昧。凌晨兩點，舞女領班阿香慌慌張張衝進公共租界巡捕房，聲音發顫：“陸先生！不好了！曼麗不見了！”
陸大愚剛合上一本舊案卷，聞言抬了抬眼。他穿一件半舊藏青長衫，戴細框眼鏡，面容清瘦，眼神卻銳利如鷹。手邊一杯冷掉的龍井，是他常年的標配。
“曼麗？就是百樂門那個紅牌，周曼麗？”陸大愚站起身，拿起牆角的黑布傘。
“是她是她！”阿香抹著臉上的雨水和眼淚，“今晚她跳完最後一支舞，說回更衣室換衣服，然後就沒出來。我去敲門沒人應，推門一看，衣服、手袋、首飾全在，人沒了！窗戶鎖得死死的，門也從裡面反鎖，就像……就像憑空消失了！”
陸大愚點點頭，跟著阿香往百樂門趕。巡捕房的李探長己經在現場，見了陸大愚，鬆了口氣：“大愚，你可來了。這案子邪門，密室失蹤，一點痕跡沒有。”
更衣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梳妝檯，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一扇小窗。周曼麗的舞裙搭在椅背上，珍珠耳環、翡翠手鐲擺在妝臺，手袋裡錢包、口紅、粉餅齊全，甚至還有半包沒吃完的奶糖。窗戶是老式插銷，牢牢扣著，窗框無撬動痕跡；門的搭扣也完好，沒有被鐵絲、細線撥動的跡象。地面乾淨，只有幾處水漬，是阿香和巡捕踩的。
“最後見她的人是誰？”陸大愚問。
“舞客張先生，跳完最後一支狐步舞，大概一點半，送曼麗到更衣室門口，看著她進去的。”阿香道，“張先生可以作證，她進去後沒再出來。”
陸大愚走到妝臺前，拿起那支口紅。是法國貨，膏體旋出一點，印著淡淡的唇印。他又摸了摸椅背，布料微涼，沒有異常。衣櫃開啟，裡面掛著幾件舞裙、旗袍，整齊乾淨，底部沒有暗格。
“她最近有沒有與人結怨？或是被人糾纏？”
阿香想了想：“曼麗人隨和，跟姐妹們相處得好。就是……前陣子有個王副官，軍閥手下的，追她追得緊，送了不少珠寶，曼麗都退了，說只賣藝不賣身。王副官惱羞成怒，放話說要讓她好看。還有個銀行家劉先生，也追她，出手闊綽，但曼麗對他也冷淡。”
李探長接話：“王副官我們己經派人去找了，劉先生也在傳訊。但這密室怎麼解？人總不能從門縫鑽出去。”
陸大愚沒說話，蹲下身，盯著地面的水漬。水漬呈不規則形狀，從門口延伸到妝臺，再到窗邊。他伸手摸了摸窗沿，指尖沾了一點溼潤的灰塵，又嗅了嗅，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和曼麗手袋裡的香水味一樣。
“雨是什麼時候下大的？”陸大愚突然問。
“大概一點鐘，之前只是毛毛雨。”阿香道。
陸大愚走到窗邊，抬頭看窗外。窗外是一條窄巷，牆高約三米，牆面光滑，沒有攀爬痕跡。巷子裡積著水，沒有腳印。他又看向門後，搭扣下方，有一道極淺的劃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把更衣室的鑰匙拿來，還有所有備用鑰匙。”陸大愚吩咐。
鑰匙很快送來，共三把：一把曼麗自用，一把領班阿香保管，一把百樂門總務處留存。三把鑰匙齒痕完整，無磨損痕跡，不是被複制的。
陸大愚拿起曼麗的鑰匙，湊近看。鑰匙柄是銀質的，刻著一朵小玫瑰，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黑色痕跡，像是被細線反覆摩擦過。他又檢查門鎖，鎖芯內有細微的纖維殘留，像是絲線。
“不是密室，是兇手偽造的密室。”陸大愚緩緩道，“兇手早就藏在更衣室裡，等曼麗進來後，將她迷暈或控制，然後從門口離開，再用細線從外面反鎖搭扣。”
李探長不解：“細線怎麼反鎖？搭扣是銅製的，很沉。”
“用的是溼線。”陸大愚解釋，“兇手用浸了水的粗絲線，一頭系在搭扣的活動端，一頭從門縫拉出去。人出去後，輕輕拉線，搭扣就會扣上。溼線摩擦力大，能帶動搭扣，扣上後再用力拉線，線就會斷或脫落，不留痕跡。剛才鑰匙柄上的黑痕，就是絲線摩擦留下的；鎖芯裡的纖維，也是線的殘留。”
眾人恍然大悟。阿香忙問：“那曼麗人呢？兇手怎麼把她帶走的？窗戶那麼小，門又有人看著。”
“不是從門，也不是從窗。”陸大愚指向衣櫃，“把衣櫃搬開。”
兩個巡捕合力挪開衣櫃，衣櫃後的牆壁，赫然有一塊鬆動的青磚！青磚邊緣有新鮮的撬動痕跡，取下青磚後，是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通向隔壁的雜物間。
“雜物間！”李探長立刻帶人衝過去。
雜物間堆滿掃帚、拖把、舊桌椅，角落綁著一個昏迷的女子，正是周曼麗！她頭上套著布袋，手腳被捆，呼吸平穩，只是暈了過去。旁邊扔著一瓶迷藥，還有一卷溼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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