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秋，滬上。
秋雨一連下了七日，法租界外的同慶戲班被泡在一片溼冷裡。戲班班主趙天祿深夜死在戲臺上，胸口插著一把戲用摺扇，扇面寫著兩個字：長生。
巡捕房到的時候，我己經站在臺下。
我叫陸大愚，開著一家小偵探社，生意不溫不火，專接巡捕房懶得碰、又帶著點邪門的案子。
戲臺之上，趙天祿倒在幕布前，雙目圓睜，像是死前見了極恐怖的東西。他身上穿著半幅戲服，水袖拖在地上，沾滿泥水。那柄摺扇插在心口，扇骨是上好的白竹，扇面雪白，只“長生”二字墨色淋漓，一看就是剛寫上去的。
“陸先生，你來了。”李探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臉色難看，“邪門，太邪門了。”
“怎麼說？”
“戲班的人說，昨夜戲臺鬧鬼，唱了半宿的《長生殿》。可戲班子裡，所有人都在房裡，沒人上臺。趙班主是被戲聲引出來的，然後就死了。”
我走上戲臺，蹲下身檢視屍體。傷口不深，卻正中要害，出手穩、準、輕，不像是仇殺的蠻力，更像是刻意為之的儀式。
那柄摺扇我拿在手裡，扇骨微涼，扇面上的墨跡還帶著一點淡香——不是墨香，是藥材香。我鼻子一向靈，一聞就知道，是陳皮、艾草、再混一點點檀香，是戲班子裡護嗓子的藥香。
“戲班最近在唱《長生殿》？”我問。
“是，本來定了三日後開場，主打名角兒叫蘇玉鸞，唱旦角，最近風頭正勁。”李探長壓低聲音，“而且，趙天祿最近在逼蘇玉鸞嫁給他，不嫁就毀了她的嗓子。整個戲班，恨他的人不少。”
我目光掃過後臺。
一眾戲子、樂師、雜役都縮在角落，神色惶恐。最裡面坐著一個女子，一身素色旗袍，眉眼清絕，面色蒼白，正是蘇玉鸞。她指尖微微顫抖，手裡攥著一塊戲帕，帕子上也有淡淡的藥香，和扇面上一模一樣。
“蘇老闆，昨夜你在哪？”我走過去，聲音放輕。
蘇玉鸞抬起眼，睫毛溼溼的：“在房裡……聽戲聲，怕得很，沒敢出門。”
“戲聲唱的是哪一折？”
她頓了頓，輕聲道：“《密誓》。”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而檢視戲臺西周。地面泥濘，卻只有一串腳印從後臺走到臺中，正是死者自己的。沒有兇手的腳印，像是人自己把自己插死了一樣。
這便是最邪門之處。
我又走到後臺的妝臺前，臺上擺滿脂粉、頭面、戲本。最底下壓著一張舊照片，是十年前的同慶戲班，照片上趙天祿還年輕，身邊站著一個和蘇玉鸞容貌極像的女子。
“這是誰？”
旁邊一個老樂師嘆了口氣：“是……玉鸞的姐姐，蘇玉凰。十年前，也是要唱《長生殿》，結果上臺前突然投河死了，死的時候，手裡也攥著一把寫著‘長生’的扇子。”
我心裡一動。
十年前一案，今日重現，同樣的長生扇，同樣的《長生殿》，姐妹二人，一死一活。
“趙天祿當年，是不是也逼過蘇玉凰？”
老樂師臉色一變，不敢說話，只默默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