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己經露了一角,但我還缺一塊拼圖——兇手是怎麼不留腳印上臺殺人的?
我重新回到戲臺,仰頭看向房梁。橫樑上積著厚灰,卻有一小片乾淨,像是被繩子蹭過。我立刻讓人搬梯子,爬上去一摸,橫樑上殘留著幾縷絲線,還有一點點油彩痕跡。
是戲用的威亞繩。
我心裡瞬間亮了。
當夜,我讓戲班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間,按照昨夜的位置重新待好,然後關掉所有燈,只留戲臺一盞孤燈。
黑暗裡,我站在幕布後,靜靜等著。
子時一到,後臺突然響起了琵琶聲,正是《長生殿·密誓》的調子。悽悽切切,在空蕩的戲樓裡迴盪,聽得人汗毛倒豎。
燈光下,一道白影從房梁緩緩落下,衣袂飄飄,如同女鬼。那人落地無聲,手裡握著一把摺扇,一步步走向臺中。
就在此時,我大喝一聲:“點燈!”
燈火驟亮。
那白影僵在原地,摘下面具——不是蘇玉鸞,而是老樂師陳九爺。
所有人都驚呆了。
陳九爺看著臺上的趙天祿的靈位,突然笑了,笑得淚流滿面:“玉凰是我徒兒,是我一手教大的。趙天祿逼死她,我忍了十年。如今他又要逼死她妹妹,我忍不下去了。”
他承認了一切。
十年前,蘇玉凰不堪受辱,被趙天祿逼死,偽造成自殺。陳九爺記恨在心,一首等待機會。這次聽說要重排《長生殿》,他知道趙天祿一定會再對蘇玉鸞下手,便決定動手。
他利用戲班的威亞繩,從房梁懸吊而下,落在戲臺中央,因為繩子受力,腳不沾地,所以沒有腳印。他提前用戲班裡護嗓藥調了墨,寫下“長生”二字,模仿當年蘇玉凰的死狀,製造鬧鬼假象。
夜半戲聲,也是他提前錄好的留聲機,藏在幕布後,子時自動播放。
“我只想給玉凰報仇,只想保住玉鸞……”陳九爺佝僂著身子,淚水滾落,“我這輩子沒做過惡,只這一次,我不後悔。”
蘇玉鸞捂著臉,失聲痛哭。
我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法理之上,殺人償命;人情之下,冤仇難解。可民國這世道,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有時候公道,只能自己拿命去討。
李探長讓人帶走陳九爺時,老樂師回頭看了我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我微微欠身,算是還了他一份敬意。
三日後,同慶戲班照常開唱,蘇玉鸞登臺唱《長生殿》,聲淚俱下,轟動滬上。
我坐在臺下最偏的位置,聽完一折,悄悄離場。
秋雨己停,晨光微亮。
世上本無鬼,有鬼的,從來都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