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深冬,滬上連日暴雪,天寒地凍,城中澡堂生意格外紅火。位於南市的清泉池澡堂,向來是附近商賈、腳伕、街坊取暖泡澡的好去處,可這幾日,卻被一樁奇案攪得霧氣森森,人人避之不及。
短短三天內,清泉池接連死了兩人。
第一個死者是米行老闆黃西,泡在熱水池中,被人發現時面色發紫、浮在水面,早己沒了氣息。眾人都以為他是年事己高、泡得太久暈池溺亡,澡堂老闆花錢壓下訊息,照常營業。
可沒過兩天,絲店掌櫃孫茂才又死在同一間雅座浴池裡。同樣是渾身鬆弛、面色烏青,池水熱氣騰騰,屋內門窗緊閉,沒有掙扎痕跡,也無外人闖入跡象。
兩樁命案都發生在滾燙的浴池之中,死者皆是壯年富商,一時間“清泉池有水鬼索命”的流言傳遍南市。有人說池底埋著冤死匠人,專拉活人下水;也有人說這澡堂風水犯衝,熱氣引來了餓鬼。
澡堂老闆嚇得關了門,再不敢開張,託了多層關係,把陸大愚請了過來。
陸大愚帶著阿福趕到清泉池時,澡堂內靜得嚇人,只餘下滿地水漬和未散盡的熱氣。阿福裹緊棉衣,看著空無一人的浴池:“陸先生,這地方霧氣這麼大,看著是有點陰森,難不成真有水鬼?”
“水鬼不害人,人才害人。”
陸大愚逐間檢視浴池,尤其仔細查看了兩名死者喪命的雅座。池水清澈,並無異樣,可他湊近水面輕嗅,卻在熱氣裡聞到一絲極淡的藥苦氣,混在硫磺味與皂角香中,極難分辨。
他伸手摸了摸池壁,又撥開水面,在出水口附近捻起一點淡白色的沉渣。再看雅座門縫、通風小窗,都被人用厚布封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不是暈池,也不是水鬼,是有人借熱氣殺人。”
陸大愚當即讓人將池水沉渣與浴池邊角殘留物送去化驗。結果很快出來:沉渣中含有大量川烏、草烏提純後的劇毒,遇熱水便會揮發成無形藥氣,人在密閉空間內吸入,再加上高溫燻蒸,會迅速麻痺心肺,看似安詳溺亡,實則中毒而死。
阿福一驚:“兇手竟把毒藏在熱水裡?這也太隱蔽了!”
陸大愚隨即排查兩名死者的往來恩怨。一查之下,兩人竟有一個共同的死穴——黃西與孫茂才多年合夥放高利貸,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其中有一家藥鋪掌櫃因無力償還,被逼得懸樑自盡,只留下一個兒子。
那藥鋪少東家名叫陳景明,自幼跟著父親識藥辨毒,前不久剛在清泉池附近做藥材夥計,頻繁出入澡堂,極為可疑。
陸大愚帶人找到陳景明時,他正收拾藥囊,準備離開滬上。屋內搜出提純好的烏頭毒粉、記錄高利貸逼死父親的舊賬本,還有一張澡堂雅座的簡圖。
鐵證面前,陳景明不再隱瞞,眼中含淚道出原委。
父親當年被黃西、孫茂才聯手逼死,家產被奪,冤屈無處申訴。他得知兩人冬日必來清泉池泡澡,便精心佈局,利用自己懂藥的本事,將劇毒烏頭溶入浴池水中,再封死門窗,讓藥氣隨著熱氣瀰漫。高溫之下,毒性發作更快,死者毫無掙扎之力,看上去就像意外暈池。
他本想借澡堂水鬼流言掩人耳目,讓兩樁命案永遠成謎。
案情大白,李炳文帶隊將陳景明捉拿歸案,清泉池徹底換水消毒,重新開張時,再也沒人敢緊閉門窗泡澡。
阿福看著重新冒起熱氣的浴池,嘆道:“泡澡本是暖身的,卻變成了奪命湯,實在讓人唏噓。”
陸大愚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淡淡開口:“熱水暖得了身子,暖不了仇怨;霧氣遮得住罪行,遮不住天理。父仇雖痛,也不該以毒殺人,終究是賠上了自己。”
暴雪漸停,南市澡堂恢復喧鬧,可清泉池裡那段霧鎖奪命的往事,卻留在了滬上冬日的舊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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