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仲春時節，滬上街頭己有暖意，可法租界邊上的回春堂藥鋪，卻冷得像結了冰。
回春堂世代行醫，掌櫃姓蘇，醫術好、心腸軟，附近窮苦人看病抓藥，常常能賒賬減免，街坊鄰里無不敬重。誰也沒料到，一夜之間，蘇掌櫃竟死在了自己的藥櫃前。
發現屍體的是清晨開門的夥計，場面嚇人：蘇掌櫃趴在櫃檯上，面色烏青，嘴角流著黑血，手邊擺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藥渣撒了一地。
巡捕房來看過，斷定是中藥中毒，可抓來的藥都是常用藥材，配在一起無毒無害。煎藥的砂鍋、藥碗都查過，沒有半點毒物痕跡。
一時間謠言西起：有人說蘇掌櫃早年治病得罪過人，被下了咒；有人說是藥神降罪；更有甚者說藥鋪裡的藥材成精，索了掌櫃的命。
藥鋪瞬間關門閉戶，夥計們嚇得不敢上門，蘇掌櫃的妻子走投無路，託人找到了陸大愚。
阿福跟著走進藥鋪，滿屋子都是草藥味，濃得嗆人。一排排藥抽斗整整齊齊，可空氣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先生，藥都是正常的，人卻毒死了，這也太邪門了吧？”阿福捂著鼻子，不敢亂碰。
陸大愚沒說話，先蹲下身檢視屍體嘴角的殘痕，又端起那碗早己涼透的湯藥，輕輕嗅了嗅。湯藥氣味正常，可他指尖沾了一點藥汁，捻開後，卻聞到一絲極淡的杏仁苦味，藏在草藥味下，不仔細根本察覺不出。
他又走到藥櫃前，把蘇掌櫃死前抓過的幾味藥一一抽出來檢視：甘草、黃芪、白朮、茯苓……全是溫補之藥，絕無可能毒死人。
“毒不在藥方裡，也不在砂鍋上。”陸大愚忽然開口。
眾人一愣：“那在哪兒？”
陸大愚指著藥櫃最上方，一個貼著“蜜炙甘草”的抽斗：“毒在藥鬥裡。有人把啞藥、毒粉混在甘草之中，單看不顯，一煎進湯藥，就成了奪命毒藥。”
他伸手抽出那味甘草，只見上層甘草乾淨如常，底下卻混著幾粒顏色略深的碎末，正是西洋傳入的劇毒啞藥粉，遇熱即溶，無色無味，只留一絲微苦。
阿福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下毒！可誰會這麼害蘇掌櫃？他平時那麼和善，從不與人結仇。”
陸大愚沒答，只問：“最近藥鋪裡，有沒有新來的人，或是鬧過矛盾的夥計？”
蘇掌櫃妻子想了想，哽咽道：“半年前收了個學徒，叫阿順，人看著老實，就是手腳不太乾淨，前幾日偷拿鋪裡的人參去賣，被掌櫃撞見，掌櫃念他年輕，沒送巡捕房，只是罵了他一頓，說要趕他走。”
陸大愚立刻讓人去找阿順。
人找到時，阿順正在城外碼頭準備坐船跑路，身上還藏著沒賣完的人參鬚子，袖口沾著和藥鬥裡一樣的深色毒粉。
面對證據，阿順臉色慘白，沒撐過兩句就全招了。
他偷藥被抓，蘇掌櫃雖沒送官，卻要把他趕走，一分工錢都不給。阿順記恨在心，又怕蘇掌櫃日後揭發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從一個走江湖的藥販手裡買了啞藥毒粉，偷偷撒進蘇掌櫃常抓的甘草抽斗裡。
他算準蘇掌櫃每日晨起必自煎一碗補湯，只要喝上幾日，必定毒發身亡，到時候人人只當是藥材相剋，誰也懷疑不到他頭上。
“我只是不想被趕走，不想丟了飯碗……”阿順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可一條人命，早己不是丟飯碗那麼簡單。
沒多久，李炳文趕到，將阿順鎖走。回春堂重新清理藥櫃，更換藥材，可蘇掌櫃再也回不來了。藥香依舊，卻少了那個坐堂問診的人。
走出藥鋪，春風拂面，阿福卻心裡發寒：“明明是救人的藥鋪，偏偏成了殺人的地方。”
陸大愚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輕聲道：“藥材本是救命用的，人心一歪，就能變成兇器。最毒的從來不是草藥，是忘恩負義、狠如蛇蠍的心腸。”
藥鋪的木門緩緩關上，一股淡淡的草藥香飄出，伴著這樁毒殺奇案，留在了滬上的春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