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初夏。
黃浦江面上霧氣漸重，尤其到了夜半，江風裹著水汽撲面而來，能把人骨頭都吹得發寒。滬上南北兩大船廠——隆興船廠與順安船廠，正為了江北招商局的一批官船訂單，爭得頭破血流。
隆興船廠掌櫃周茂才，是出了名的實在人，手藝紮實，用料厚道，做出來的船結實耐用，口碑在船幫裡數一數二。對面順安船廠的老闆趙天祿，則是個精於鑽營的角色，靠著偷工減料、壓低報價攬生意，暗地裡還跟租界裡的流氓幫會有往來。
兩家人明爭暗鬥了小半年，明面上笑臉相迎，暗地裡早己刀光劍影。
誰也沒料到，這場商戰，最後竟以一條人命，徹底掀翻了江面的平靜。
事發在一個大霧瀰漫的後半夜。
天剛矇矇亮，隆興船廠的夥計提著木桶去江邊打水，一眼就看見江面上漂著個黑乎乎的東西，被纜繩半掛在船臺木樁上，隨著波浪一浮一沉。起初他還以為是丟棄的廢木料，走近一看，當場嚇得木桶“哐當”砸在地上，魂飛魄散。
那是一具屍體。
一具被鐵鏈死死捆在厚鐵板上的屍體。
人早己泡得發脹，面色青紫，雙目圓瞪，口鼻裡全是泥沙，顯然是被活生生投入江中溺死，再用鐵板墜著，想讓屍體永遠沉在江底，若不是昨夜江水暴漲，把屍體衝了過來，恐怕再過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能被人發現。
有早起的工人圍過來，壯著膽子辨認，只一眼就有人驚撥出聲。
“是周掌櫃！是周茂才掌櫃！”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整個船廠，又順著江岸，一路傳到了租界、碼頭、魚市。隆興船廠上下瞬間亂成一鍋粥，工人丟了手裡的活計，家屬哭天搶地，原本熱鬧的船臺，瞬間死寂一片。
巡捕房接到報案，李炳文親自帶人趕來。可江面霧氣未散，現場被早起的工人踩得亂七八糟，江水一波波沖刷，幾乎沒留下什麼有用的痕跡。屍體被鐵鏈捆著，鐵鏈鎖釦陳舊，像是船廠隨處可見的舊料，鐵板也是造船剩下的邊角料，遍地都是，根本無從追查來源。
李炳文皺著眉繞著屍體轉了三圈，最終只能初步斷定：死者系生前被人束縛，投入江中溺亡，死亡時間大致在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
可兇手是誰？
為何要用如此殘忍的方式沉屍？
是仇殺？財殺？還是商戰滅口？
現場一片模糊，江風一吹，所有痕跡都煙消雲散。李炳文查了一上午，毫無頭緒，只能讓人先把屍體抬走，再慢慢排查。周掌櫃的妻子哭得幾度暈厥，家裡老小管不了事，旁人實在看不下去，輾轉託了好幾層關係，把陸大愚請了過來。
陸大愚趕到江邊時，己是午後。
霧氣散了大半，黃浦江面波光粼粼，船隻往來如梭，一派熱鬧景象，可隆興船廠門前，卻死氣沉沉。阿福跟在陸大愚身後，一路走一路打量，船廠內堆滿木料、鐵件、麻繩、桐油，空氣中混雜著木屑、鐵鏽與江水的腥氣，地上滿是泥濘，腳印雜亂無章。
“先生，這案子可邪門了，人被鐵鏈捆著沉江，擺明了是不想讓人發現，這兇手心思也太毒了。”阿福壓低聲音，“聽說周掌櫃為人厚道，從不與人結死仇，最大的對頭，就是對面順安船廠的趙天祿，兩人搶訂單搶得厲害，會不會是……”
陸大愚沒接話，徑首走到屍體停放的簡易棚子下。
周掌櫃的屍體己經被簡單擦拭過，雖然依舊浮腫，但面目可辨。陸大愚蹲下身，示意旁人退開，仔細檢視死者周身。他先翻開死者眼皮，又捏開牙關，看了看口鼻內部的泥沙，隨後伸手撫過周掌櫃身上的鐵鏈。
鐵鏈粗糙，纏繞了整整三圈，鎖釦是老式的鐵掛鎖，鎖芯完好，沒有被撬動的痕跡。而捆在周掌櫃背後的鐵板，邊緣不規則，上面還刻著一個極小的印記，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不是被打暈再沉江，是活著入水。”陸大愚緩緩開口，“口鼻內泥沙深入，肺部嗆水嚴重，死之前劇烈掙扎過。身上沒有明顯毆打傷痕，只有手腕處有繩索勒痕，說明死前被人綁過，後來才換成鐵鏈。”
李炳文在一旁聽得點頭：“陸先生說得沒錯，我也是這麼判斷。可江上夜裡沒人，兇手怎麼把周掌櫃綁到江邊？鐵鏈鐵板到處都是，根本查不到出處。”
陸大愚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隆興船廠，最後落在堆放舊鐵料的角落：“鐵鏈、鐵板，都不是兇手從外面帶來的，就是這船廠裡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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