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安船廠比隆興更大,門樓氣派,院內停著幾艘即將完工的大船,旗幟飄揚,看上去一派興旺。可陸大愚只是靜靜看了片刻,便轉身走進隆興船廠的賬房。
賬房內凌亂不堪,書架倒了一半,賬簿散落一地。
“周掌櫃死前,是不是在查什麼賬?”陸大愚問。
周掌櫃的賬房先生戰戰兢兢地回答:“是……周掌櫃發現,近幾個月,廠裡好幾批上好的木料莫名失蹤,成本對不上,他懷疑有人監守自盜,連著幾天都在熬夜對賬,昨夜還說要夜裡去船臺守著,抓偷木料的人。”
“偷木料?”阿福一愣,“就為了木料,殺人沉江?”
“木料只是引子。”陸大愚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本被撕壞的賬簿,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炭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下,“訂單、回扣、江灣、交接、滅口……”
字跡斷斷續續,卻足以拼湊出真相。
陸大愚指著賬簿:“周掌櫃不是簡單被人偷了木料,而是撞見了一樁更大的交易。有人把隆興船廠的上好木料,偷偷運給順安船廠,用來打造官船,以次充好,從中牟取暴利。周掌櫃夜裡去抓賊,正好撞破了這件事,才被人滅口。”
李炳文眉頭緊鎖:“這麼說,兇手就在順安船廠?可我們沒有證據,趙天祿那人滑得很,不會輕易認賬。”
“證據不在岸上,在江裡。”陸大愚看向江面,“昨夜大霧,兇手運屍沉江,必定要用小船。小船吃水深,又載著鐵板,必定會在江邊淺灘留下痕跡。另外,捆人的鐵鏈鎖釦雖然舊,但鎖芯是新配的,整個滬上,能配這種老鎖的鋪子不超過三家,一查便知。”
就在這時,一個隆興船廠的小工慌慌張張跑進來:“先生!李巡捕!我們……我們在江灣蘆葦蕩裡,發現了一艘小舢板,上面還有鐵鏈和桐油印子!”
眾人立刻趕往江灣。
蘆葦深處,果然藏著一艘不起眼的小舢板,船底有明顯的重壓痕跡,船幫上沾著與周掌櫃身上一致的硫磺桐油印,船板縫隙裡,還卡著幾根與隆興船廠船臺一致的麻繩。
證據己經擺在眼前。
李炳文當即帶人,首奔順安船廠。
順安船廠老闆趙天祿,正在廳堂裡喝茶,聽聞巡捕到來,依舊鎮定自若,一口咬定自己與周掌櫃之死毫無關係,甚至還假惺惺地嘆了幾句,說同行一場,實在痛心。
可當李炳文把那艘舢板、鎖芯配鑰記錄、以及順安船廠夥記的供詞一一擺在他面前時,趙天祿臉上的鎮定,終於一點點崩裂。
順安船廠手藝不如隆興,用料也差,為了拿下招商局的官船訂單,趙天祿鋌而走險,買通了隆興船廠的一個管事,偷偷將隆興的上好木料運到自己廠裡,打造船體外殼,內裡卻用劣質木料填充,以此冒充高品質船隻,賺取鉅額差價。
周掌櫃對賬時發現木料失蹤,心生懷疑,昨夜便獨自潛伏在船臺,準備抓偷木賊。結果正好撞見那名管事與順安船廠的人搬運木料,雙方撞個正著。周掌櫃脾氣耿首,當場就要喊人,對方怕事情敗露,一擁而上將他制服,綁住手腳。
趙天祿得知訊息後,惡向膽邊生,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讓人找來鐵鏈鐵板,趁著江面大霧,把周掌櫃活生生抬上舢板,運到江心沉江。
他本以為江水會把一切痕跡沖刷乾淨,屍體永遠不會浮出水面,從此隆興船廠群龍無首,官船訂單穩穩落入自己手中,從此高枕無憂。
卻沒料到,一場江水暴漲,把屍體衝了回來,更沒料到,陸大愚僅憑一片桐油碎屑、一行潦草字跡、一艘藏在蘆葦蕩裡的舢板,就把整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那名被收買的管事,早己嚇得魂不附體,不等用刑,就把所有事情全盤托出,所有供詞,與趙天祿的破綻一一對應。
鐵證如山,趙天祿再也無從抵賴。
他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良久才發出一聲苦笑。原本想踩著對手的屍骨上位,到頭來,卻把自己送進了絕路。
李炳文拿出手銬,將趙天祿與那名管事一同鎖走。順安船廠被查封,一批偷工減料的官船全部扣押,等待進一步處置。隆興船廠在周掌櫃家人的主持下,暫時穩住局面,工人重新上工,可船臺之上,再也沒有那個厚道實在、親自盯工的周掌櫃。
夕陽西下,黃浦江面染成一片金紅,船隻往來,汽笛聲聲。
阿福跟在陸大愚身後,沿著江岸慢慢行走,江風吹起衣角,帶著一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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