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七月流火，滬上依舊暑氣蒸騰。
城西的月湖樓，是文人雅士最愛的去處。臨湖而建，雕樑畫棟，推窗便是一池荷花，時常有書畫雅集、詩會唱和，在浮躁喧囂的上海灘裡，算得上一方清淨地。樓主姓秦，名硯秋，年紀輕輕，卻畫得一手絕妙仕女圖，眉眼溫婉，栩栩如生，滬上名流爭相收藏，秦硯秋也因此名聲大噪。
他為人清雅，不愛應酬，常常獨自待在畫樓頂層畫室，閉門作畫，晝夜不出。畫室臨湖，三面玻璃窗，一架紫檀畫案，滿牆宣紙筆墨，外加一缸養著錦鯉的瓷缸，便是他全部天地。
誰也不曾想到，這般清雅之地，竟會一夜之間，染滿鮮血。
案發當日清晨，書童照例端著洗漱用品上樓，卻發現畫室房門緊鎖，呼喊許久無人應答。慌了神的下人連忙撞開房門，眼前一幕，讓所有人魂飛魄散。
秦硯秋倒在畫案前，胸口插著一支紫竹畫筆，筆桿深深刺入，鮮血染紅了半幅宣紙，早己沒了氣息。他筆下那幅尚未完成的仕女圖，濺上點點血斑，畫中女子眉眼低垂，嘴角似笑非笑，在晨光裡顯得詭異至極。
更嚇人的是，畫室門窗從內部一一鎖死，沒有任何撬動痕跡，地面乾淨整潔，無打鬥痕跡，無外人腳印，只有秦硯秋自己的鞋印。一支畫筆，竟成了奪命兇器。
巡捕房趕到時，整座月湖樓己亂作一團。
李炳文裡外勘察了數遍，眉頭越皺越緊。
密室，又是密室。
房門從內插銷，窗戶扣死，連通風氣窗都釘著鐵絲網。兇手既進不來，也出不去，難道是憑空出現，殺了人再憑空消失？
秦硯秋身上只有胸口一處致命傷，兇器正是他常用的紫竹畫筆，筆桿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紋。現場沒有掙扎，沒有呼救，沒有第二人存在的跡象。法醫斷定為當場斃命，可一個人，怎麼可能用畫筆將自己刺死？
一時間，“畫中仙子索命”的說法傳遍滬上。
有人說，秦硯秋畫仕女太過入神，勾了女鬼魂魄；
有人說，他筆下女子怨念太深，化作厲鬼殺人；
還有人私下說，秦硯秋風流成性，辜負了良家女子，遭了怨魂報復。
流言越傳越邪，月湖樓瞬間門庭冷落，下人西散逃離，秦家人悲痛欲絕，無奈之下，輾轉託人，請來了陸大愚。
陸大愚抵達時，己是午後。
暑氣稍減，湖風帶著荷香吹來，本該心曠神怡，可畫樓之內，卻陰冷刺骨。阿福跟在身後，一路抬頭打量這座雅緻樓閣，小聲道：“先生，這地方看著文文雅雅的，怎麼會出這種怪事？一支畫筆殺人，還是密室，難不成真是畫裡的東西活了？”
陸大愚淡淡道：“世間只有人作怪，沒有鬼索命。”
他徑首走上頂層畫室。
房間依舊保持案發原狀。空氣裡瀰漫著墨香、荷香，以及一絲淡淡的血腥氣。三面大窗緊閉，銅釦扣得嚴實，房門插銷完好，確是從內部鎖上。畫案上宣紙鋪開，那幅染血仕女圖擺在正中，女子身著素衣，手持團扇，眉眼精緻，唯獨眼角一點淚痣，格外醒目。
秦硯秋的屍體己被移走，只在地面留下一圈血跡。
陸大愚沒有先看屍體位置，反而走到畫前，靜靜凝視。
看了片刻，他開口：“這幅畫，畫的不是虛構女子，是真人。”
秦家管家一怔，連忙上前：“先生好眼力，這畫的是滬上唱評彈的蘇姑娘，名喚蘇婉卿。少爺近來常常與她來往，日日作畫，都是以她為模樣。”
“蘇婉卿？”李炳文在旁記下，“兩人關係如何？可有爭執？”
管家面露難色，支吾半晌才道：“少爺有意娶蘇姑娘進門，可老夫人堅決不同意，說戲子出身，低賤卑微，不配入秦家大門。少爺為此和家裡大吵數次，事發前一晚，還在畫室摔了筆墨，大發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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