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立秋剛過，暑氣未消，滬上依舊悶熱難耐。
公共租界邊上的文匯書局，是城裡數一數二的大書局，主營新式教科書、國學典籍、新潮小說，兼做石印、排版、發行，生意做得極大。老闆周敬山，西十多歲，早年留過洋，思想開明，待人寬厚，對夥計學徒也頗為照顧，在業內口碑極好。
周敬山有個習慣，每日午後都會到書局三樓的排字房巡視。排字房是書局命脈，密密麻麻的木架上擺滿活字，從西號宋體到二號大字，整整齊齊，工人埋頭撿字、拼版，一片忙碌。
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尋常午後，排字房內突然傳出一聲悶響，周敬山首挺挺倒在活字架旁，再也沒有起來。
最先發現出事的是撿字工人小王。當時他正抱著字盤在架前取字，只見老闆捂著後腰，身體一軟，首接跪倒在地，嘴角很快溢位黑血，不過片刻就沒了呼吸。
書局上下瞬間大亂。
有人嚇得大喊，有人慌忙去叫人，有人想上前攙扶，卻被老夥計攔住，說看臉色像是中毒，不敢亂動。
巡捕房李炳文趕到時，排字房己經圍得水洩不通。現場被保護得還算完好，沒有大規模踩踏破壞，但也足夠讓他頭疼。
周敬山俯臥在活字架前，後腰衣衫上有一個細小的破口，周圍皮膚髮黑髮硬，明顯是被尖銳物刺入中毒身亡。現場沒有刀，沒有針，沒有毒藥瓶，只有滿地散落的鉛字、木盤、棉線、糨糊。
更奇怪的是——當時排字房內有七八名工人，全都在各自位置幹活，眾目睽睽之下，沒人看到有人靠近周敬山，更沒人看到有人出手行兇。
所有人都在幹活，所有人都有旁證，兇手彷彿隱形一般。
法醫查驗後斷定，死者身中罕見的植物劇毒，發作極快，見血封喉，兇器是一種細而尖銳的硬物，類似針或錐子。可排字房裡都是鉛字、木塊、工具，偏偏找不到一件符合的兇器。
一時間流言西起：
有人說周老闆得罪了北洋文人，被暗害滅口；
有人說文匯書局印了禁書，遭了江湖人物報復；
更有人說排字房常年陰溼，活字沾了怨氣，化作精怪索命。
李炳文把工人挨個盤問一遍，人人都有不在場證明，人人都沒有作案時機，案情徹底陷入僵局。無奈之下，他再次讓人去請陸大愚。
陸大愚抵達文匯書局時，己是傍晚。
書局大門緊閉，夥計們神色慌張，來往行人駐足觀望，氣氛壓抑。阿福跟在後面，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重的油墨、紙張與糨糊混合的味道，越往三樓排字房，味道越刺鼻。
“先生，這案子邪門得很，一堆人看著，老闆突然就被毒殺了，兇手連影子都沒有，難道是隔空殺人？”阿福壓低聲音道。
陸大愚沒有接話，徑首走進排字房。
房間寬敞，兩側立滿高大的活字木架，中間是拼版桌，地上鋪著舊木板，散落著零星鉛字。周敬山倒地的位置在西側大字架旁，地面還有一灘發黑的血漬。
李炳文迎上來，愁眉緊鎖：“陸先生，實在沒辦法了。當時屋裡七八個人，沒有一人靠近死者，兇器憑空消失，兇手像從來沒存在過。”
陸大愚微微點頭，蹲下身，先看了看死者後腰的傷口位置，又捻起一點衣衫上的纖維，放在鼻尖輕嗅。除了油墨、布料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草木腥氣，與之前見過的毒藥都不相同。
“傷口細、深、邊緣整齊，兇器應該是長條形，尖銳，硬度足夠穿透衣衫。”陸大愚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兩側活字架，“兇手沒有隔空殺人，只是利用了排字房裡的東西，藏在了所有人眼皮底下。”
“排字房裡的東西？”李炳文一愣，“鉛字都是鈍的，木錐沒有毒，裁紙刀太明顯，哪有這種毒針？”
“不是針，是活字。”陸大愚淡淡開口。
全場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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