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除夕將近,滬上滿城風雪,年味越來越濃,各大戲園更是場場爆滿。
城內共和戲園正唱著連臺本戲,主打武丑行當的名角張黑三,憑著一身翻撲跌打功夫,連日來場場叫好,風頭無兩。張黑三人如其名,膚色黝黑,身手矯健,只是為人驕橫,對手下學徒動輒打罵,在戲班裡人緣極差。
命案就發生在他登臺前一刻。
開鑼前半小時,班主讓人去叫張黑三上場,剛掀開水簾,就見他蜷縮在化妝椅旁,渾身抽搐,口吐黑沫,不過片刻便沒了氣息,臉上還沒畫完的丑角臉譜,顯得格外詭異猙獰。
戲班上下瞬間大亂。
臺上鑼鼓己經敲響,臺下座無虛席,後臺卻死了名角,訊息一旦傳開,共和戲園立刻就得關門大吉。
班主嚇得魂不附體,慌忙讓人先壓住訊息,偷偷報了巡捕房。
李炳文趕到時,戲園依舊鑼鼓喧天,前臺熱鬧非凡,後臺卻寒氣逼人,死寂一片。他看著地上屍體,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這己是兩個多月來第十一樁奇案。
法醫迅速勘驗,結論讓人毛骨悚然:
死者身中劇毒,神經急速麻痺而亡,但全身上下無針孔、無傷口、無食飲痕跡,茶水、點心、油彩、毛筆全都驗過,無毒無害。後臺人來人往,人人都有旁證,既無外人潛入,也無明顯嫌疑人。
更怪的是,張黑三死前正在換戲服,準備上場,一雙黑色軟底戲靴擺在腳邊,只穿上了一隻。
一時間,後臺流言暗生:
有人說張黑三唱戲不敬祖師爺,被梨園神靈罰了性命;
有人說他練功傷了陰德,被冤魂索命;
更有老戲骨私下嘆,這是行頭作祟,戲靴勾魂,沾了邪祟才暴斃當場。
李炳文把後臺所有人盤查一遍,戲子、樂師、龍套、雜役,個個清白,人人無兇,案情再一次陷入死局。他盯著那雙戲靴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名堂,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再次讓人去請陸大愚。
陸大愚抵達共和戲園時,夜雪初停。
阿福跟著走進後臺,只覺得一股脂粉氣裡混著淡淡腥氣:“先生,又是無痕下毒,跟前幾回一樣邪門。”
陸大愚微微頷首,蹲下身檢視屍體。面色發黑,牙關緊咬,毒素明顯是從西肢末梢侵入,一路攻心而上。他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那一雙黑色軟底戲靴上。
這是武丑專用的薄底快靴,布料結實,鞋底極薄,方便翻跳。陸大愚伸手拿起另一隻未穿的戲靴,翻過來對著燈光細看,手指輕輕摩挲靴底內側。
“毒不在吃的、不在用的,在戲靴裡。”陸大愚淡淡開口。
李炳文一愣:“戲靴裡?我們摸過了,乾乾淨淨,沒針沒毒啊。”
“毒藏在看不見的地方。”陸大愚用鑷子輕輕挑起靴底內側一層極薄的布襯,眾人湊近一看,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布襯之下,竟埋著幾根細如髮絲的竹製毒刺,尖端朝上,微微外露,不掀開布襯,根本無法察覺。刺尖隱隱發黑,帶著一絲極淡的草木腥氣。
“張黑三穿靴時,腳掌用力一踩,毒刺便刺入腳底。他常年練功,腳底皮糙肉厚,一開始只當是硌了一下,不以為意。等到毒素順著血脈上行,發作時己經回天乏術。”
阿福恍然大悟:“怪不得查不出傷口!毒刺太細,扎進腳底老繭裡,肉眼幾乎看不見!可這戲靴是他自己的,誰能偷偷動手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