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用了延時機關。”陸大愚指著機器開關處一點焦黑痕跡,“用蠟燭、線繩做簡單延時,等他離開很久後,機關觸發,機器啟動,繩子一拉,人就落池。等屍體被發現,機關早己燒燬或脫落,不留痕跡。”
“那密室呢?門是從裡面鎖死的!”李炳文追問。
“和之前所有密室一模一樣。”陸大愚走到車間大門邊,指了指門閂,“趙萬石被擊打後,並沒有立刻失去意識,他醒過來第一反應就是鎖門自保,想把兇手擋在外面。可他傷勢過重,剛鎖上門,延時機關啟動,最終被拖入墨池而死。”
全場瞬間安靜。
所謂墨池索命、密室詭影,不過是延時機關+死者臨死鎖門,造就的一場完美假象。
李炳文立刻追問:“誰熟悉印刷機結構,會做延時機關,還對趙萬石恨之入骨?”
一個老工人臉色發白,顫聲開口:“廠裡懂機器、會擺弄機關的,只有機修師傅老柳。他在廠裡幹了五年,上個月因為機器老化傷了手,趙廠長不僅不管醫藥費,還把他開除,一分錢不給,說他是自己不小心……”
“老柳現在在哪?”
“昨天有人看見他揹著包袱,往火車站方向去了!”
陸大愚淡淡吩咐:“去滬北火車站、往蘇北方向查,他身上應該有捆紮過的麻繩,衣服上沾有新鮮油墨。”
巡捕立刻冒雨出動。
不到一個時辰,老柳在滬北火車站候車時被抓獲。腰間搜出一截殘留油墨的麻繩,鞋底沾著與墨池一致的炭黑,與現場痕跡完全吻合。面對證據,老柳面如死灰,當場跪倒,全部招認。
老柳在華通印刷廠做機修五年,兢兢業業,多次維修機器排除險情。趙萬石為了省錢,從不給機器保養,任由裝置老化,最終導致老柳被機器軋傷手掌,落下殘疾。
趙萬石不僅不賠償,反咬一口,說他操作不當,當眾開除,還西處散佈謠言,說他手腳笨拙、不堪大用,讓他在整個印刷行業再也找不到活計。
老柳手殘失業,家小無以為繼,心中恨意滔天。
他熟悉車間每一臺機器,便設計了簡單的延時機關,趁夜潛入車間,等趙萬石獨自留廠時,從身後將其擊暈,佈置好繩索與捲紙機,隨後鎖門離開,讓機關自行奪命。
他以為墨池沉屍、密室鎖死,定會被當成鬼怪作祟、意外身亡,永遠查不到真兇。
可他萬萬沒想到,陸大愚僅憑池沿一道壓痕、機器一點焦痕,就把整個佈局看得一清二楚。
鐵證如山,無從抵賴。
李炳文讓人將老柳銬走,工廠門口記者一片譁然。當日晚報頭條便是:《墨池不沉冤,人心自有刀》。
車間內,捲紙機靜靜停著,一池墨汁烏黑如舊。
本該印字出書的機器,成了殺人工具;本該維持生計的手藝,化作復仇機關。
阿福望著一池黑水,輕聲嘆:“先生,機器再冷,也冷不過人心啊。”
陸大愚望著窗外連綿春雨,緩緩開口:
“油墨本無恨,機器本無情,可印文章,亦可造殺局。趙萬石為富不仁,壓榨工人、漠視人命、傷人工殘卻置之不理,最終落得沉池而死,是自食其果。”
“老柳一生勤懇,本可憑手藝養家,卻因仇恨設下殺局,以機奪命,看似復仇雪恨,終究把自己推入萬劫不復。”
“印刷廠印得盡世間文字,印不盡人心涼薄;墨池裝得下千升濃墨,裝不下世間仇怨。這世上最黑的從來不是油墨,而是貪婪刻薄、不留餘地的人心。”
雨漸漸小了,滬西的霧氣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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