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西月末，滬上梅雨將至，空氣悶得發黏。
江南新米陸續抵滬，糧價一日三漲，城中各大米行忙得腳不沾地，囤米、售米、對賬、裝船，晝夜不息。
滬西閘北的裕和米行，是城中數一數二的糧商大戶，老闆周萬昌，靠著早年囤米抬價、剋扣斗量發家，為人吝嗇陰狠，對夥計苛刻至極，對糧戶更是壓價狠收，在糧行圈裡名聲極差，背地裡被人稱作“周扒皮”。
裕和米行佔地極大，前面臨街是鋪面，後頭連著三座巨型青磚糧倉，倉高數丈，倉內堆滿稻穀大米，平日裡只派專人看管，非必要不得入內，怕的是煙火、溼氣，更怕有人偷盜。
這日天剛矇矇亮，米行夥計按照慣例，提著油燈去糧倉檢視糧況，順便清點庫存。
三座糧倉之中，三號倉最大，存糧最多，鑰匙一首由周萬昌親自保管，昨夜他說要親自入倉核對新到稻穀數量，吩咐夥計不得打擾，獨自進了倉，還從內部扣死了倉門。
夥計在門外喊了數聲“老闆”，內裡一片死寂，半點回應都沒有。
心頭一慌，夥計連忙找來掌櫃與其他工人，眾人合力撞門，厚重的倉門“轟隆”一聲被撞開，撲面而來的不是尋常米穀清香，而是一股嗆人至極的糠塵氣息，混著沉悶的腐味。
眾人捂著口鼻往裡走，油燈昏光搖曳之下，眼前景象讓所有人魂飛魄散——
周萬昌面朝下撲倒在糧倉中央的米堆之上，渾身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米糠，面色呈詭異的青紫色，雙目圓睜，口鼻之中塞滿糠塵，西肢僵硬，早己沒了氣息。
身下稻穀散落，周圍並無打鬥痕跡，倉內糧袋整齊堆放，銀錢財物分毫未動，不像是劫殺。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
- 糧倉大門從內部橫插木栓，栓得嚴絲合縫，倉壁高聳光滑，無攀爬痕跡，唯一小窗位於倉頂，釘死鐵欄，無法出入；
- 倉內無繩索、無利器、無劇毒之物，死者身上無外傷，脖頸無勒痕，西肢無骨折；
- 地面乾爽，糧堆平整，無外人腳印，也無掙扎翻動的跡象；
- 整座糧倉如同一個封閉巨大鐵桶，死者獨自在內，離奇斃命。
最先反應過來的老夥計嚇得腿軟，顫聲喊道：“是糠神索命！是糠神索命啊！”
原來周萬昌這些年為了牟利，常在米中摻沙兌糠，缺斤短兩，災年更是囤米不賣，活活逼死過買不起米的窮苦人家，還曾打罵過看守糧倉的老人，揚言糠秕賤如泥，人命不如米。
坊間早有傳言，糧倉糠塵積怨太久，會化作精怪，專索黑心糧商的命。
訊息一齣，閘北一帶瞬間炸開了鍋，流言瘋傳：
“裕和米行老闆悶死糧倉，糠塵裹身，是遭天譴！”
“密閉糧倉無人能進，不是人為，定是糠鬼復仇！”
“周萬昌坑害百姓，吞盡黑心錢，如今被糠塵活活憋死，活該！”
報社記者蜂擁而至，堵在米行門口不肯走，當日午報便登出駭人標題：《密閉糧倉離奇斃命，糠塵裹身鬼神索命》。
巡捕房接到報案，李炳文帶著探員火速趕到，一踏入糧倉，便被嗆人的糠塵逼得連連咳嗽。
法醫仔細勘驗屍體，眉頭越皺越緊，半晌才起身對著李炳文搖頭：
“李探長，死者並非中毒，也非外力致死，死因是糠塵窒息。口鼻、咽喉、肺部全是細糠塵，堵塞氣道，窒息而亡。”
李炳文皺眉：“糧倉之中糠塵雖多，可常人只要正常呼吸，不至於活活憋死，更何況他一個成年男人，察覺不對，為何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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