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依然穩穩地平舉著，死死對準了坐在我辦公椅上的陳青山。
但我心裡清楚，我這隻手，連同我這顆幹了快三十年刑警的心，此刻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省廳副廳長。臨江市局的老領導。當年就是他，親自把一枚個人二等功的獎章別在我的警服上，拍著我的肩膀說：“浩子，你是咱們臨江警界的刀把子，一定要一首快下去。”
可現在，這把“刀把子”的刀刃，捲了。
“陳局。”我嚥了一口唾沫，嗓子裡幹得像是在嚼沙子，每吐出一個字都扯著生疼，“連你……連你也成了那條陰溝裡的耗子？”
陳青山坐在我的椅子上，並沒有因為我拿槍指著他而有絲毫的慌亂。他甚至還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就著我剛才沒用完的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
青灰色的煙霧在昏暗的辦公室裡彌散開來。
“老林啊，你這話就難聽了。”陳青山深吸了一口煙，靠在椅背上，看著我笑了一下，“什麼叫陰溝裡的耗子？這世上的事，哪有絕對的黑和白。你幹了一輩子基層，怎麼連這個道理都沒活明白？”
“我去你大爺的道理！”
我紅著眼珠子，壓著嗓子低吼：“老葉死了！大明死了！就為了你們那點見不得光的黑錢，市局裡死了多少無辜的兄弟！你身上穿的是警服，你頭頂上頂的是國徽！你說這話，你晚上睡覺不怕鬼敲門嗎！”
面對我的破口大罵，陳青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彈了彈菸灰，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冷漠。
“老林，你是個好警察，但你不是個好政客，更不是個好當家人。”
陳青山伸出一根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以為這三十年，臨江市的治安為什麼能在全省排前三？你以為你破的那些大案要案，真的全靠你那點刑偵技術和你不要命的往前衝？如果沒有我們在上面幫你把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壓住，如果沒有深淵的資金在暗中維持著一種平衡，你林浩早就被人丟進護城河裡喂王八了！”
“所以呢？”我咬著牙，手背上青筋首蹦，“所以我還得謝謝你們這幫畜生？”
“你不用謝我。”陳青山站起身，拿起他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慢條斯理地穿上，一邊係扣子一邊說，“你該謝的，是你的好父親。當年如果不是他當機立斷，用“犧牲”來換取深淵的絕對控制權，咱們臨江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他走到我面前，距離我的槍口只有不到半尺的距離。
“老林，把那根燒火棍放下吧。你不敢開槍，你是個守規矩的人。這大半夜的，別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死死地盯著他那張平時在電視新聞裡總是充滿正氣的老臉。
是啊，我不敢開槍。不是我怕死，而是老葉臨走前的慘狀，大明胸口那個血窟窿，還有躺在重症監護室裡的葉晨和剛哥，像幾座大山一樣壓在我的肩膀上。
如果我現在一槍崩了他，那我就成了個畏罪殺人的黑警。深淵的秘密會徹底被掩埋，老葉和大明永遠揹著黑鍋，而林正和婉兒，會被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啃得連渣都不剩。
我必須得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天晚上，我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得把這顆毒瘤從根子上給切下來。
“走。”
我深吸了一口氣，利索地把槍插回腰間的槍套裡，“不是說老爺子等急了嗎？帶路。”
陳青山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識時務者為俊傑。浩子，你這脾氣，還是像老爺子。”
我沒搭理他，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凌晨的市局大樓空曠得像個巨大的墳墓。我跟在陳青山的身後，聽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的“噠噠”聲，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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