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點，臨江市公安局二中隊的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
林浩把身上那件己經汗溼的警服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站在窗邊大口喝著涼透的濃茶。窗外，城南新區的施工塔吊在夜色中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紅色的指示燈機械地閃爍。
“浩子，正面這堵牆，咱們撞得夠戧。”
趙剛推門進來，手裡捏著幾份剛從督察處拿回來的問詢記錄，一臉的晦氣。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隨手抓起桌上的煙盒，發現己經空了。
“督察那邊怎麼說？”林浩轉過頭，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還能怎麼說？韓博那個大狀把舉報信寫得花團錦簇，說咱們‘選擇性執法’、‘暴力干擾民企正常經營’。”趙剛冷哼一聲，“督察處的老王私下跟我說，康局己經在會上點名了，讓咱們把城南村民那幾個案子先‘掛起來’。說是要等天成集團的法務審計做完，確定沒有合同詐騙再說。這不明擺著是給孫天成時間擦屁股嗎？”
“村民那邊呢？”
“全變卦了。”趙剛咬了咬牙，把記錄往桌上一拍，“那個被砸了房子的劉老漢，今天下午親自去撤了案。他說他記錯了，房子是他自己操作挖掘機不當弄塌的，孫總還發了慈悲，額外給了他五萬塊醫療費。這幫孫子，拿錢堵嘴的動作比咱們出警都快。”
林浩走到辦公桌前，看著地圖上被圈出來的城南片區。紅色的圈密密麻麻，卻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正面調查受阻，說明孫天成在這些‘看得見’的業務上，早就打好了補丁。”林浩放下茶杯，手指在地圖邊緣滑動，“陳猛倒了，是因為他只會拿刀砍人；孫天成能坐大，是因為他會拿法律和支票殺人。咱們得找一個他沒想過打補丁的地方。”
“哪兒還有死角？”趙剛皺著眉湊過來，“拆遷、建材、招投標，全是韓博帶隊盯著，咱們只要一露頭，律師函就飛過來了。”
“車。天成基建的那支渣土車隊。”林浩的目光停留在城南通往市外的一條山路上。
趙剛愣了一下：“車隊？那能有什麼突破口？頂多就是超載、超速，交警大隊那邊一天能扣幾十輛。”
“不只是違章。”林浩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半個月前的交通簡報，“趙剛，你注意到沒有，天成集團中標的工程，出土量和他們運到正規消納場的量完全對不上。城南新區挖了三層地庫，起碼有幾十萬方的渣土，但登記在冊的消納記錄只有不到三成。剩下的渣土去哪兒了？”
趙剛眼神一亮：“非法傾倒？這在環保上是重罪，但這夠不上掃黑的邊吧？”
“如果只是倒土，確實不夠。但你看這個。”林浩翻開另一份密級較高的交通事故彙總，“最近兩年，臨江市涉及渣土車的傷亡事故共三十六起。其中有十一件，肇事車輛都屬於‘天成物流’。”
“這麼多？”
“重點不在數量。”林浩指著其中三起被標紅的案件，“這三起車禍，死者全是在校大學生或者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肇事司機的口供驚人地一致：疲勞駕駛、剎車失靈、視線死角。最關鍵的是，這三起命案，家屬在事發不到西十八小時內就全部簽了私了協議，撤回了刑事自訴。”
趙剛瞪大了眼睛：“兩天就私了？這可是人命案子！現在的賠償標準，起碼得兩百萬往上走吧？”
“孫天成賠得起。”林浩冷冷地說道，“但賠錢不是目的，滅口才是。我查了一下，這三起事故發生的路段，恰好都是天成集團夜間非法傾倒渣土的必經之路。你覺得這是‘意外’，還是‘清理路障’？”
趙剛倒吸一口涼氣，手心裡開始冒汗：“你是說，那些車是故意撞上去的？就為了滅口，或者是為了封死那些不該有人出現的路段？”
“去查查這十一名司機的背景。”林浩穿上外衣，目光如炬，“我要知道，他們到底是普通的卡車司機，還是陳猛當年散掉的那幫‘亡命徒’。孫天成把這幫人收編進車隊，不僅僅是為了運土，更是為了養一支隨時可以製造‘意外’的編外殺手團。”
凌晨兩點，臨江市交警大隊事故處理中隊。
老李是林浩父親當年的戰友，此時正睡眼惺忪地坐在監控屏前。林浩和趙剛推門進來時，他剛給自己點上一根旱菸。
“小林，這麼晚跑我這兒來，又是為了天成集團？”老李吸了一口煙，語氣裡帶著幾分滄桑，“康局下午才打過招呼，說是城南基建是市裡的重點工程，渣土車運輸要‘保障優先’，讓我們少查扣。”
“李叔，我不讓你查扣，我只想看兩年前那場‘7·12’車禍的原始錄影。”林浩把一包煙放在桌上。
老李看著林浩，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氣，轉身在檔案櫃裡翻找。
“那案子結得太快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死的是個大二的女學生，家裡就一個老孃。肇事司機叫馬彪，在局裡有案底。可案子剛移交，家屬就撤訴了，說是司機家裡也窮，願意賠兩百萬，錢是一次性到賬的。”老李熟練地調出影片，“你看，這是當時長青路拐角處的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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