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空氣渾濁得像是一潭死水。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了凌晨西點半，紅色的數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我坐在審訊椅對面，手裡那根菸己經燒到了過濾嘴，但我沒扔，只是眯著眼看著對面那個還在做垂死掙扎的男人。
趙有德己經沒了剛進來時的那股囂張勁兒，但也還沒徹底垮。他就像個溺水的人，死死抱著那一根名叫“趙無極”的爛木頭，以為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林支隊，我說了，那五十噸廢料我是不知情的。是下面的經理瞞著我乾的。”趙有德抹了一把滿是油汗的額頭，聲音嘶啞，“我是法人不假，但我不可能事無鉅細都管吧？再說了，我堂哥是省裡的趙無極，我也沒必要為了這點處理費去犯法啊。”
“還在提你堂哥呢？”我把菸頭摁滅在滿滿當當的菸灰缸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趙有德，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把鍋甩給黑虎那幫臨時工，再賠點錢，憑著趙氏集團這塊金字招牌，你頂多算個監管不力，蹲幾天就能出去？”
趙有德眼皮跳了一下，沒說話，但那閃爍的眼神出賣了他——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陳兵。”我轉頭喊了一聲。
“到。”陳兵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憐憫的表情。
“給趙總看看新聞。”我指了指趙有德，“讓他看看，他心心念唸的堂哥，是怎麼評價這位‘好弟弟’的。”
陳兵把平板電腦放在趙有德面前的小桌板上，點開了那個己經刷爆全省網路的影片。
影片裡，趙無極一身正裝，站在趙氏集團總部大樓的新聞釋出廳裡。無數閃光燈將他那張儒雅的臉照得慘白。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面對著鏡頭，語氣痛心疾首，甚至帶著幾分大義滅親的決絕。
“……關於臨江順達物流涉嫌嚴重環境違法及非法拘禁一案，我代表趙氏集團嚴正宣告：順達物流系獨立經營主體，其一切違法行為均系總經理趙有德個人私慾膨脹、罔顧法律所致。趙氏集團對此毫不知情，也深感震驚！”
趙有德的瞳孔瞬間放大，死死盯著螢幕，嘴唇開始哆嗦。
影片還在繼續，趙無極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讀一份判決書：
“……雖然趙有德是我的遠房親戚，但在法律面前，沒有親情可言。趙氏集團決定，即刻起解除與順達物流的一切合作關係，並正式起訴趙有德濫用集團名義、損害集團商譽的行為，索賠金額暫定為五千萬元。我們將全力配合臨江警方，嚴懲這個害群之馬！”
影片播放結束，畫面定格在趙無極那個深鞠躬的動作上。
審訊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看清楚了嗎？”我雙手撐在桌子上，俯視著趙有德，“五千萬的索賠，大義滅親的宣告。趙有德，你現在不是什麼總經理了，你是趙無極嘴裡的‘害群之馬’，是那顆用來頂雷的棄子。”
“不……這不可能……”趙有德像是瘋了一樣，猛地撲向平板電腦，卻被鐐銬拽得跌回椅子上，“這是假的！這影片是你們合成的！我哥不會這麼對我！我是為了給他省錢才幹的這事兒！那五十噸毒是他的化工廠拉來的！他怎麼能說不知情？！”
“是不是合成的，你自己心裡清楚。”我把那份剛打印出來的律師函覆印件摔在他臉上，“這是趙氏集團法務部十分鐘前發到市局的。他們不僅要告你，還把這幾年順達物流所有的財務漏洞都推到了你頭上。趙有德，你現在不僅要坐牢，出來以後還得背一身債。你那點家底，夠賠那五千萬嗎？”
趙有德抓著那張律師函，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他一個個字地看過去，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狠狠地釘在他的心口上。
“他賣了我……他真的賣了我……”
趙有德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笑，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我給他當牛做馬十年！臨江這條線是我一手跑下來的！那些髒活累活哪件不是我替他乾的？現在出事了，他把我當垃圾一樣扔了？”
“這就是資本。”我冷冷地看著他，“在他眼裡，你和那五十噸廢料沒區別，只要有毒，就得埋了。趙有德，現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要麼，你扛下所有的罪，替他把牢底坐穿；要麼，你把你知道的都吐出來，爭取寬大處理。”
趙有德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恐懼的眼睛裡，此刻燃起了一股被背叛後的瘋狂恨意。
“我想活……我要立功！我要檢舉！”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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