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醒來。
他沒有睜眼,只是靜靜地躺在行軍床上,聽著帳篷外的風聲。神農架的九月的夜晚己經很涼了,他能感覺到睡袋外的冷空氣從拉鍊縫隙裡滲進來,沿著脊椎往下爬。專案部發的睡袋標稱零下五度,但沈默知道這些採購來的東西從來都是虛標——他在工地上待了二十三年,睡過十幾種不同品牌的睡袋,沒有一種能達到標稱值的三分之二。這個資料他沒法用儀器測,但身體不會騙人。二十三年的工地生活給了他一種能力,一種不需要溫度計就能判斷今晚會不會凍醒的能力。
他翻了個身,面朝帳篷的側壁。風打在防水布上,發出那種不緊不慢的噗噗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打什麼東西。沈默聽著這個聲音,腦子裡開始不自覺地分析——風速大概在五到六級,風向是西北偏北,帳篷的固定繩索應該是拉緊了的,他不會在半夜被吹倒。這些都是本能,就像計程車司機看到一條路會自動規劃最快路線一樣,沈默聽到任何聲音都會自動進行工程分析。這個習慣跟了他二十三年,從二十三歲第一次獨立上工地開始,就再也沒有停下來過。
三年前有個心理學的實習生來工地上做調查,給每個工程師做了一堆測試,最後告訴沈默說他的“強迫性思維傾向”評分很高。沈默問她什麼意思,她說就是你會不受控制地反覆思考某些問題。沈默說那不是強迫症,那是職業本能。如果一座橋在通車前不想清楚所有受力點,通車後就會有人死。實習生說這不矛盾,本能和強迫症可以是一回事。沈默沒有再說什麼,但他心裡覺得這個實習生不懂工程。
帳篷外的風聲變了,從噗噗聲變成了嗚嗚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狹窄的縫隙裡被擠壓。沈默睜開眼睛,看著帳篷頂。月光透過防水布照進來,把整個帳篷內部染成一種淡淡的藍灰色。他能看到帳篷骨架的輪廓——三根鋁合金撐杆交叉成拱形,兩端插入地面的固定座。這個結構他太熟悉了,他在幾十個工地上搭過幾百次帳篷。這種帳篷的設計承載力大概能抗八級風,但前提是固定座要打牢。他們昨晚打固定座的時候,沈默親自檢查過,每個固定座都打進了地面至少二十五公分。應該沒問題。
但沈默還是睡不著。不是因為風,也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感覺,一種他說不清楚但己經非常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在他二十三年的工程生涯中出現過很多次——在打樁打不下去的時候,在隧道滲水的時候,在電子裝置集體失靈的時候。每次這種感覺出現,就意味著有什麼事要發生。不是壞事,也不是好事,就是有什麼事。沈默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種感覺,他不信鬼神,不信風水,但他信自己的首覺。二十三年工地生涯給他的另一個能力,就是這種首覺。用科學解釋不了,但它確實存在。
沈默今年西十五歲。一米七八的個子,因為長期在戶外工作,皮膚曬成了深褐色。頭髮己經有些花白,但剪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這樣在工地上方便。他的手指粗短,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每個指甲縫裡都嵌著洗不掉的泥垢。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老繭,不是那種幹粗活的工人磨出來的繭——那些繭在掌心——沈默的繭在虎口和食指側面,是常年握筆、握滑鼠、握各種測量儀器磨出來的。這是一雙工程師的手,不是工人的手。
他在中國鐵建某局的第三工程公司工作了十七年,後來又跳槽到兩家民營建築公司,最後在五年前自己拉了一支隊伍,專門接那些別人不願意接的活——深山裡的隧道、高海拔的橋樑、地質條件複雜的基坑。這些活利潤高,但風險也高。沈默不怕風險,他怕的是沒活幹。他的隊伍不大,固定的技術員和工人大概二十來個,有專案的時候再臨時招人。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沈默的隊幹活紮實,但也都知道沈默這人有點“神”。不是那種跳大神的“神”,是那種——怎麼說呢——是那種總覺得工地裡有什麼東西的“神”。
沈默從不否認這一點。他覺得任何一個在工地上待久了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一座橋,你看著它從無到有,從樁基到墩柱,從梁體到橋面,每一步都在你的計算之內,每一噸鋼筋都經過了抗拉試驗,每一方混凝土都做了試塊。但建成之後,你站在橋上,你就能感覺到它是有生命的。它會呼吸,會在風裡微微晃動,會在太陽曬了一天後發出咔咔的聲響。這不是迷信,這是工程事實。任何結構都有它的脾氣,你要是不尊重這個脾氣,它就會用它的方式告訴你。
沈默曾經跟一個剛畢業的技術員說過這個道理。那個技術員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神棍。沈默沒有再解釋。有些東西,不到年紀不會懂。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山谷裡格外清晰。沈默聽出那是小張的腳步聲——小張走路有個習慣,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一點,因為他右腳踝受過傷。沈默在黑暗中微微點頭,心想這小子也睡不著。
腳步聲在沈默的帳篷外停住了。停頓了三秒,然後小張的聲音響起來,壓得很低:“沈工,你醒了嗎?”
“醒了。”沈默說。他掀開睡袋,坐起來,伸手摸到頭燈,但沒有開啟。在野外,夜裡開燈會破壞夜視能力,這個習慣他教過很多人。
“沈工,我帳篷外面有東西。”
沈默的手停在頭燈開關上。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聽著帳篷外的聲音。風聲,樹葉聲,遠處溪流的水聲,還有小張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什麼東西?”沈默問。
“我不知道。”小張的聲音在發抖,雖然他在努力控制,“我聽見有什麼東西在帳篷外面走,不是風,是腳步。很輕,但確實是腳步。我拉開帳篷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但那個聲音還在。”
沈默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拉開帳篷的拉鍊,探出頭去。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周圍十幾米內的一切。他們的營地紮在一個山谷的緩坡上,三頂帳篷呈品字形排列,中間是做飯和堆放裝置的地方。沈默的帳篷在最上面,小張和老周的帳篷在下面左右兩側。三個工人和一個嚮導老楊的帳篷在更下面一點,靠近溪流。
什麼也沒有。只有月光、帳篷、裝置箱、還有幾棵歪歪扭扭的冷杉。
沈默看向小張。小張站在他的帳篷門口,穿著秋衣秋褲,光著腳站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他今年二十六歲,去年剛從同濟大學土木工程專業畢業,是沈默隊裡最年輕的技術員。小夥子腦子好使,專業紮實,就是膽子小了點。不過這也不怪他,城市裡長大的孩子,第一次進這種深山老林,害怕是正常的。
“回去睡吧。”沈默說,“可能是獾或者果子狸,這山裡多的是。”
“不是動物。”小張說,語氣很確定,“那個聲音是繞著帳篷走的,一圈一圈的。動物不會這樣。”
沈默又看了看周圍。月光下的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幅畫。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風停了。剛才還有五六級的風,現在一絲風都沒有了。樹葉不動,帳篷的防水布也不動,連溪流的水聲都好像變小了。這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的安靜,像有人用手捂住了整個山谷的嘴。
沈默感覺到了那種“有什麼事”的感覺,比剛才在帳篷裡的時候更強烈。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對小張說:“把鞋穿上,別凍著。明天還要幹活。”
小張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帳篷。
沈默沒有回去。他站在帳篷外面,仰頭看著天空。神農架的夜空很乾淨,沒有城市的光汙染,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鹽。銀河從頭頂橫跨過去,亮得幾乎能照出影子。沈默看著天空,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他在想二十年前,二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獨立上工地的那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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