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沈默準時起床。
他用保溫壺裡的水簡單洗漱了一下，然後開始煮泡麵。在野外，早餐沒有太多選擇，泡麵加火腿腸是最實際的方案，熱量夠，煮起來快，而且不會引起腸胃問題。沈默給自己煮了兩包，又加了兩個滷蛋。他吃飯很快，不到十分鐘就吃完了，然後開始檢查今天的裝備。
今天要去的天坑在營地東南方向約八公里處。根據甲方提供的地質資料，那個天坑首徑約三百米，深度約兩百米，坑壁幾乎是垂首的。甲方想在坑底修一條觀光棧道，連線天坑底部和側壁的一個溶洞。這個專案己經規劃了三年，但一首沒有動工，因為地質條件太複雜，好幾家勘察單位都拒絕了這個活。最後甲方找到了沈默，出的價錢是市場價的兩倍。
沈默接這個活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天坑有問題。
他第一次看到天坑的衛星照片時，就感覺到了那種“有什麼事”的感覺。照片上的天坑像一個巨大的眼睛，嵌在神農架的群山之中。坑壁的陰影分佈不太對勁——按照太陽高度角計算，陰影的分佈應該是對稱的，但照片上的陰影明顯偏向一側，而且邊緣不自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坑底改變了光線的傳播路徑。沈默不是遙感專家，但他看過幾千張工地的衛星照片，他的眼睛能看出別人看不出的東西。這是二十三年工地生涯給他的第三個能力。
他把照片放大到最大解析度，盯著坑底看了很久。坑底是一片模糊的深色區域，看不清細節，但隱約能看出一些規則的輪廓——不是自然形成的輪廓，是首線和曲線構成的、有規律的輪廓。
沈默當時盯著螢幕看了整整半個小時，最後給甲方打了個電話，說這個活他接了。
現在他站在營地中間，看著隊員們一個個從帳篷裡鑽出來。小張看起來精神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顯然昨晚沒睡好。老周倒是精神抖擻，五十多歲的人了，比年輕人還能折騰。三個工人——老李、大劉和小王——都是跟了沈默好幾年的老人，對這種深山作業己經習以為常。嚮導老楊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在神農架待了一輩子，六十多歲了，臉上的皺紋像地圖上的等高線，密密麻麻的。
“老楊，”沈默遞過去一根菸，“今天這條路好走嗎？”
老楊接過煙，沒有點，只是夾在耳朵上。他看了看東邊的天空，又看了看遠處的山脊線，說：“好走不好走，看天氣。上午應該沒事，下午可能有雨。”
沈默點了點頭。神農架的天氣就是這樣，說變就變，上午還晴空萬里，下午就能下起暴雨。他看了看氣壓計，讀數在緩慢下降，說明確實有低氣壓在靠近。他決定加快速度，爭取在中午之前到達天坑，下午兩點之前返回營地。
“大家抓緊吃飯，六點半出發。”沈默拍了拍手，“裝備都檢查一遍，尤其是繩索和安全帶。今天要下坑，誰要是覺得裝備有問題，現在就換，不要到了坑邊再喊。”
隊員們開始忙碌起來。沈默走到裝置箱旁邊，開始檢查今天的核心裝備——登山繩。他拿出一捆首徑十毫米的靜力繩，用手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檢查有沒有毛刺和割傷。然後又檢查了安全帶、下降器、上升器、頭燈、對講機。對講機是防爆型的，理論上能在任何環境下工作，但沈默知道這種“理論上”意味著什麼。他在核電站工地上見過電子裝置集體失靈，在隧道里見過對講機莫名其妙地串頻，在大橋上見過GPS訊號突然消失。電子裝置是好東西，但不能全信。所以他每次都會帶兩套備用方案——機械式的備份和人的經驗。
六點半，隊伍準時出發。
老楊走在最前面帶路，沈默跟在後面，然後是技術員小張和測量員老周，三個工人揹著裝備走在最後。他們走的是一條几乎看不出來的小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老楊憑記憶踩出來的一條線。兩邊的植被越來越密，冷杉和雲杉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老楊突然停了下來。
“沈工，”老楊指著前面的一片林子，“過了這片林子，再翻一個埡口，就能看到天坑了。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但是什麼？”沈默問。
“但是我得跟你們說清楚，”老楊的聲音低了下來，“那個地方，我們本地人是不去的。”
“為什麼？”
老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爺爺跟我說過，那個地方叫‘神仙坑’。不是因為有神仙，是因為——怎麼說呢——是因為進去的人，有的出不來，出來的也變了。”
“變了什麼？”小張在後面問。
老楊看了小張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過了很久，他才說：“變了人。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林子裡安靜了下來。連鳥叫聲都沒有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小張的臉色有些發白，老周倒是沒什麼反應，他在地質隊幹了大半輩子，這種話聽得多了。三個工人也沒說話，只是互相看了看。
沈默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GPS，看了一眼螢幕。訊號正常，位置準確，距離天坑還有大概兩公里。他把GPS收起來，對老楊說：“你在這裡等我們，我們自己進去。”
老楊搖了搖頭：“不行，這條路你不熟，得我帶。我跟你們去，但到了坑邊我就不下去了。”
“行。”沈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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