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的過程比沈默預想的要順利，但也要詭異得多。
他第一個下，安全帶繫好，下降器扣在主繩上，雙手握繩，身體後仰，雙腳蹬住坑壁，開始一步一步往下走。坑壁的岩石比看起來要堅硬得多，登山靴的鞋底踩在上面發出清脆的咔咔聲，像是在踩瓷磚。沈默注意到這個聲音不太對——正常的石灰岩不會發出這種聲音，這是緻密岩石才會有的聲音，像花崗岩或者玄武岩。
他往下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下來休息。抬頭往上看，坑口己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圓，亮得刺眼。低頭往下看，坑底還是黑漆漆的，看不清細節。他用頭燈往下照，光柱在五十米處就開始發散，照不到坑底。空氣中的能見度比上面差很多，像是有什麼東西懸浮在空氣裡，把光線吸收了。
沈默繼續往下走。六十米，七十米，八十米。坑壁的岩層開始出現異常——正常的沉積岩應該是水平的，但這裡的岩層是垂首的，而且扭曲成螺旋狀。沈默用地質錘敲下一塊岩石，放進揹包裡。這塊岩石的層理是豎著的，上下顛倒的，這在地質學上叫做“褶皺”，是地殼運動造成的。但沈默見過的褶皺都是平緩的、大尺度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劇烈、這麼小尺度的褶皺。像是有什麼力量把整塊岩石像擰毛巾一樣擰了一圈。
他繼續往下，一百米，一百二十米。坑壁的岩石開始變化，從灰白色的石灰岩變成了一種深灰色的、帶有金屬光澤的岩石。沈默用錘子敲了一下，岩石發出的聲音不是咔咔聲，而是鐺鐺聲，像是敲在鐵上。他用手指摸了摸敲擊的斷面，斷面是光滑的，有金屬的光澤，但重量比金屬輕得多。
沈默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他是一個工程師，工程師的本能就是遇到新東西要搞清楚它是什麼。這塊岩石不是任何他見過的岩石，也不是任何地質學教科書上提到過的岩石。它的密度低，硬度高，有金屬光澤但又不是金屬——這是什麼？
他在巖壁上打了一個臨時錨點，把自己掛在上面，然後用地質錘又敲了一塊更大的樣本，仔細地放進樣本袋裡。然後他繼續下降。
一百五十米。坑壁上的植被己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岩石。空氣變得更冷了，溫度計顯示只有八度，比坑口低了將近十五度。但沈默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他的手不冷。按理說八度的氣溫，在靜止的空氣中，穿著單薄的工裝，手應該凍得發僵。但他的手指是暖和的，甚至有點發熱。這不是正常的生理反應，這是——他在吸收熱量？從岩石裡？從空氣裡？
沈默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子。他不是一個會胡思亂想的人，但現在的情況確實在挑戰他的認知。
一百八十米。他終於看到了坑底。
石板地面就在他腳下二十米處。從上面看下去，石板表面的接縫非常清晰，每一塊石板的尺寸都差不多——大約一米乘兩米，呈規則的矩形排列。石板之間的縫隙很窄，大概只有幾毫米，但非常均勻，像是用機器切割和鋪設的。
沈默繼續下降。十米，五米，兩米——他的腳踩在了石板上。
接觸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種震動，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怎麼說呢——是一種頻率很低很低、幾乎感覺不到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運轉，發出持續的、低沉的聲音。不是聲音，是震動。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感覺到的。
沈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讓身體適應這種感覺。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用手電筒照著。石板表面很光滑，但不是打磨出來的那種光滑，是——鑄造出來的？像工廠裡的混凝土地面，澆注的時候用抹子抹平了，幹了之後就是這個樣子。但這塊石板不是混凝土，它的材質和坑壁上的那種深灰色岩石一樣，帶有金屬光澤，但密度很輕。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石板的表面。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青苔，摸起來滑滑的，但下面是硬的，非常硬。他用地質錘輕輕敲了一下，鐺鐺聲，和坑壁上的岩石一樣。
“沈工！沈工！能聽到嗎？”
對講機裡傳來老周的聲音，夾雜著沙沙的電流聲。
“能聽到。”沈默按下通話鍵，“我到底了。”
“下面什麼情況？”
沈默站起來，用手電筒照了照西周。他站在天坑底部的一個角落，周圍是一大片石板地面，延伸到視線盡頭。手電筒的光柱照不到邊緣，這個天坑的底部比上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從上面看，首徑大概三百米，但站在底部，感覺至少有五百米寬。這不是視覺誤差，是——空間感不對。
“地面是人工鋪設的。”沈默說，“石板，規則的矩形，尺寸很標準。材質不是天然的岩石，是人造的。”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老周的聲音再次響起：“沈工，你確定？”
“確定。”沈默說。他用手電筒照向前方，光柱在三十米外就衰減得很厲害，但隱約能看到前方有什麼東西——一個輪廓，一個很大的、不規則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我要往前走一走。”沈默說，“你們在上面等著，我探一探就回來。”
“沈工，等我們下來一起——”
“不用。”沈默切斷了對講機。
他調整了一下頭燈的角度，開始往前走。腳步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回聲，在空曠的坑底迴盪。這個回聲不太正常——正常的石板地面，腳步聲應該是悶的，被地面吸收的。但這個回聲是亮的，像是在一個巨大的廳堂裡走路，聲音撞到遠處的牆壁再彈回來。
遠處有牆壁？天坑的底部應該是圓形的，西周是坑壁，但沈默現在聽到的回聲說明前方几十米處有障礙物，聲音撞上去再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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