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洞的尺寸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沈默站在門口，頭頂離門洞的上沿還有至少兩米的距離。他用手電筒往裡面照，光柱穿過門洞，照進了一個巨大的空間。這個空間比建築的外觀看起來大得多——從外面看，建築寬度大概二十米，但裡面的空間至少有五十米寬。
沈默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他在心裡做了幾個快速的估算。建築的外觀尺寸：寬二十米，高十五米，進深大概也是二十米左右。但內部的視覺寬度至少五十米。這不可能。除非建築的牆壁有十五米厚，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建築的外觀沒有那麼多厚度。唯一的解釋是——內部空間被“擴充套件”了。不是物理上的擴充套件，是視覺上的錯覺？還是——
沈默想起了大學時候學過的一門課，《建築光學》。課本上提到過一種現象：在某些特殊的光線條件下，空間感會被扭曲，讓人產生錯覺。但那是光線造成的，不是空間本身變了。而現在的情況是，他的頭燈照出的光柱是首的，沒有折射，沒有反射，光柱的擴散角也是正常的。這說明光線是正常的，空間不正常。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腳踩在地面上的聲音變了。從石板地面的清脆回聲變成了某種——柔軟的、吸收聲音的、像踩在很厚的地毯上的聲音。沈默低頭看地面，地面是同樣的深灰色材料，但表面沒有接縫，是一整塊的。他蹲下來摸了摸，材料是硬的，但不知道為什麼踩上去感覺是軟的。
他站起來，繼續往裡走。走了大概十步，他停下來，抬頭看穹頂。穹頂的高度比外面看起來高得多，至少有三十米。穹頂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剛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些電路板一樣的紋路，而是——文字？符號？
沈默把手電筒調到最亮，對準穹頂。光柱照亮了一大片區域，他看到了成百上千個符號，刻在穹頂上，排列成規則的同心圓。符號的形狀很複雜，不是任何己知的文字系統——不是漢字，不是楔形文字，不是象形文字，不是字母。每個符號都由幾條曲線組成，曲線之間互相交叉、纏繞，形成一種類似分形的圖案。沈默盯著這些符號看了很久，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符號在移動。不是真的在移動，是視覺上的錯覺，像那些3D立體畫，盯著看久了就會覺得圖案在動。
他把目光移開，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符號沒有動，但他感覺到一種——壓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的後腦勺。
沈默猛地轉身。
什麼也沒有。只有空曠的空間，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牆壁。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越往裡走，空間感越扭曲。明明走的是首線，但身體感覺在往左傾斜。他停下來，拿出隨身帶的水平尺，放在地面上。水平尺的氣泡是居中的，說明地面是水平的。但他的身體感覺在傾斜。這不是地面的問題，是他的內耳平衡系統出了問題？還是——
沈默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這裡的空間不是歐幾里得空間。歐幾里得空間是我們日常生活的空間，平行線永不相交，三角形的內角和是一百八十度。但非歐幾何的空間裡，平行線可以相交，三角形的內角和可以大於或小於一百八十度。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就說，引力會讓空間彎曲。但那是宇宙尺度的現象，在人類尺度的空間裡，曲率太小了，根本感覺不到。除非——
除非這裡的引力場極強，強到能彎曲人類尺度的空間。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果引力場那麼強，他早就被壓扁了。
沈默搖了搖頭。他不是物理學家，他是土木工程師。土木工程師不關心時空曲率，土木工程師關心的是受力分析。而這個建築，這個空間的受力分析——做不了。因為它的結構不符合任何己知的力學模型。
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步，他到達了空間的中心。
中心有一個東西。
一個石臺。高度大約一米二，寬度大約一米，長度大約兩米，像一個祭壇或者一張桌子。石臺的材質和地面的材質一樣，深灰色的、帶有金屬光澤的材料。石臺表面很光滑，沒有任何紋路或符號。
但在石臺上面，放著一樣東西。
一塊玉牌。
沈默走近石臺，低頭看著那塊玉牌。玉牌的尺寸大約十釐米乘十五釐米，厚度不到一釐米，顏色是淡青色的，半透明，像一塊普通的和田玉。但玉牌的表面有字——漢字。
沈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認識這些字，因為那是簡體字。
他湊近去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玉牌上刻著兩行字，字型是標準的宋體，像是用雷射雕刻機刻上去的，邊緣非常整齊：
1949-2049
凡人知天，則天隱。
沈默盯著這行字，一動不動。他的手在發抖，這次他承認他是在害怕。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而是因為——這行字不應該在這裡。在這個神農架深處的天坑底部，在這個不屬於任何文明的建築裡，在一塊材質不明的玉牌上，刻著簡體漢字。簡體漢字是1956年才公佈的，而這座建築——如果沈默的判斷沒錯——至少有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歷史。
除非——這座建築不是古代的。除非它是——1949年之後建造的？但這是不可能的。誰能在這深山老林的天坑底部建造這樣一座建築？誰能在坑壁上鋪設幾百米深的石板？誰能用這種不屬於任何己知材料的材料建造一個違揹物理規律的空間？
沈默伸出手，拿起了玉牌。
接觸的瞬間，他的腦子裡炸開了一片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