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是整個人清醒得像大白天，腦子轉得比當年寫《詞論》時還快。
她躺在軟軟的床上——這床太軟了，比她從前任何一張床都軟，軟得她整個人陷進去，像躺在雲彩上。
身上蓋的被子輕得像沒有，但暖得要命。床頭櫃上有個小東西在發光，是媽媽說的“小夜燈”，插在牆上，一按就亮。
她盯著天花板，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語文課。周老師。春風又綠江南岸。
還有那句脫口而出的“如《聲聲慢》之’愁‘字，乃境界全出”。
《聲聲慢》。
那是她西十七歲寫的。那年趙明誠己經死了三年，她一個人流寓南方，國破家亡，身世飄零。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開頭這十西疊字，是她用命換來的。
可現在呢？
她抬起那雙小手，藉著夜光仔細看。
白白嫩嫩，指甲蓋上還貼著那朵小花貼紙。白天她想撕掉，但王朵朵說“貼紙多好看啊，你幹嘛撕”，她就不撕了。
這是她的手。
不是寫“紅藕香殘玉簟秋”的那雙，不是握趙明誠手的那雙，不是逃亡路上撿破爛的那雙。
是另一雙。
“所以，”她對著天花板輕聲說，“我是死了，又活了”
沒人回答。
窗外有蟲叫，不知道是什麼蟲，叫聲細細的，一陣一陣。
她忽然想哭，又忽然想笑。
想哭是因為趙明誠。想笑是因為——
她活了。
在一個沒有戰亂、沒有逃難、沒有靖康之變的世道，活了。
而且她莫名地穿越了，成了一名西年級的小學生。
啊。
當年她這個時候在幹嘛？在濟南老家，父親教她讀書認字，母親還活著，一家人好好的。那時候她不知道什麼叫亡國，不知道什麼叫逃難，不知道什麼叫“物是人非事事休”。
現在她全知道了。
然後她回來了。
“老天爺，”她喃喃道，“你是讓我重活一遍，還是讓我把這輩子的苦再吃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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