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會兒,滿倉回來了。
他額頭上掛著汗,看樣子是一路小跑回來的。一進門,先看了看趙永富——人還縮在椅子裡,嘴裡嘟囔著,但聲音小了許多。
“娘安頓好了?”槐花問。
“嗯,躺下了。”滿倉喘了口氣,“二哥這……得弄回去。”
“我幫你。”槐花走過來。
趙立根見狀,也趕緊站起來,嘴上說著“我來我來”,腳卻像釘在了地上,手足無措地看著。
槐花和滿倉相視一眼,壓根兒都沒指望趙立根。兩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把趙永富架起來。趙永富渾身軟得像灘泥,腳幾乎拖在地上。三人踉踉蹌蹌出了門,朝隔壁新屋走去。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槐花打了個寒顫。
滿倉個子高,又用了全力將趙永富朝他那邊拽,快步走起來時,槐花反倒覺得肩上的重量沒那麼沉了。
隔壁院子黑漆漆的,堂屋門虛掩著。滿倉騰出一隻手推開門,一股子酒味混著灰塵味撲面而來。
“西廂房。”槐花低聲道。
這是趙劉氏的安排,等滿倉回去了,趙劉氏是要問話的。
二人架著趙永富挪到西廂房門口。滿倉推開門,裡面更黑,什麼都看不見。
“我去點燈。”滿倉說著,摸索著進了屋。
槐花使勁將趙永富抵到門框上,讓他不至於癱倒下去。她扭過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東廂房的方向——那裡門緊閉著,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嘴。
翠蓮就死在那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槐花忽然覺得,那扇門後好像真有什麼在看著他們。
但她一點兒也不害怕,她巴不得人死後真有魂魄,這樣的話,翠蓮就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再也不會沒有了自由。
只是,對不住了,翠蓮,我要借一借你的名頭,你走了,可我槐花還活著。
我總得想辦法活下去——用自己能用的辦法,走自己能走的路。
相信以你的性子,也願意看到我反抗趙家人,活的像個人樣。
燈亮了。
滿倉端著一盞小油燈出來,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西廂房的一角。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舊床,上面只有一床薄被。
兩人把趙永富扶到床上躺下。趙永富一沾床就蜷縮起來,嘴裡又嘟囔起“翠蓮……”。
滿倉給他蓋上被子,嘆了口氣。
槐花站在床邊,看著趙永富那張因為發燒而潮紅、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忽然想起翠蓮死前的樣子——也是這麼躺著,也是這麼無助恐慌。
“走吧。”滿倉輕聲說。
槐花點點頭,兩人退出西廂房,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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