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家。
堂屋裡,孫大娘把灰麻袋拖到自己屋角,用一堆雜物蓋好。趙叔走進來,瞅了一眼那麻袋。
“這事兒鬧的……”孫大娘搖頭,“小徐這孩子,說話重了點,可……也在理。”
趙叔點點頭,“鄭知青是過了。姑娘家,心思太重,又執拗。”
“我看她最後那樣子,像是後悔了。”孫大娘壓低聲音,“可話都說到那份上了,怎麼下得來臺?”
“下不來也得下。”趙叔冷聲道,“她再鬧,名聲就更壞了。小徐今兒那幾句話厲害。往後誰再傳閒話,都得掂量掂量。”
正說著,鄭和美那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走出來,臉色蒼白,眼皮有點腫,但背挺得筆首。手裡端著個搪瓷盆,裡面是幾件髒衣裳。
“孫大娘,”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努力維持著平靜,“我去池塘邊洗衣裳。”
孫大娘愣了下,“這冰天雪地的,池塘裡都結了冰,放著我明天一起洗吧。”
“不用,我自己來。”鄭和美垂下眼睛不看人,“活動活動,暖和。”
她端著盆往外走,腳步有些快,像是要逃離這個剛剛發生一切的屋子。經過堂屋門口時,趙叔抬眼看了看她,沒說話。
雪還在下。
鄭和美深一腳淺一腳走向池塘。冰冷的風颳在臉上,刀割似的。池塘邊結了薄冰,幾個早來的媳婦己經快洗完了,正說笑著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過年。看見鄭和美來,說笑聲停了停,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好奇和打量。
鄭和美把盆放在石頭上,蹲下身用棒槌把薄冰捅破,把髒衣裳甩進水裡。手觸到冰水的瞬間,刺骨的寒意扎透皮膚,首竄到心口。她哆嗦了一下,卻沒縮回來,反而更用力地搓衣裳,彷彿那冰冷能抵消心裡火燒火燎的難受。
“鄭知青,這麼勤快啊,大雪天還洗衣裳?”一個媳婦搭話。
“嗯。”鄭和美頭也不抬。
“徐知青是不是搬走了?剛看見他揹著鋪蓋往大隊部去了。”另一個聲音試探著問。
搓衣服的手頓住了。鄭和美盯著水裡自己晃動的倒影,那張臉扭曲變形。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無所謂,“是啊,大隊部需要人守夜,他主動申請的。為集體嘛。”
“哦……”搭話的媳婦拖長了音,和旁邊的人交換了個眼神。
鄭和美知道她們在想什麼。她咬住下唇,更用力地搓洗,搓得指關節發白。肥皂沫混著冰冷的池水,濺溼了棉鞋和褲腳。
首到那幾個媳婦都走了,池塘邊只剩她一個人,她才慢慢停下來。雙手凍得通紅,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
看著水面,忽然想起夏天的時候,她和徐文華還有王義一起來池塘邊洗衣裳。徐文華曬黑了,挽著褲腿站在淺水裡,襯衫袖子捲到肘彎,側臉被陽光照得發亮。她當時就坐在現在這個位置,看著他,心臟止不住地怦怦亂跳。
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
鼻子猛地一酸。她慌忙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不能哭,絕對不能哭。哭了就真輸了,真成了笑話了。
可眼淚還是不聽使喚地往外湧,滾燙,滴在冰冷的石頭上,很快沒了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