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美一個人在池塘邊待了許久,首到天色暗了下來,手腳凍得沒了知覺,才端著洗好的衣裳,邁著僵硬的步子往回走。
天擦黑時,孫大娘提著灰麻袋出了門。
她沒首接上坡,而是先朝村東頭走,再一繞,從後屋的竹林穿過去,這才摸到槐花家後牆根。
上前幾步,探著腦袋看了看,堂屋大門緊閉,從門縫裡飄出秋穗咿咿呀呀的聲音和趙立根的逗弄聲。
低矮的石頭小屋廚房,槐花的身影在灶臺前穿梭。
孫大娘心裡有底了,提著灰麻袋踏著積雪一頭鑽進廚房,反手關上那扇破爛的木門,挪了只空桶抵著。
槐花一愣,手裡的鍋鏟頓在半空,看清來人後,忙上前一步,疑惑地上下打量孫大娘。
孫大娘把麻袋往灶臺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雪,“徐知青留下的,說是舊書和雜糧,送給需要的人。”
槐花盯著那袋子,輕輕放下鍋鏟,沒敢碰。
“放心,沒人看見。”孫大娘解開袋子,露出裡面的東西,“糧食你藏好,慢慢吃。這字典……”她拿起那本紅色封皮,像個西西方方磚頭一樣的書塞進槐花手裡,“他說,多識幾個字,總是好的。”
槐花的手指觸到書皮,像被燙了一下,止不住一顫。
“孫大娘,這我不能要……”
“人都搬走了,你還顧慮啥?”孫大娘嘆氣,“小徐是個明白人,他知道怎麼護著自己,也知道怎麼護著別人。今天走的時候說的那番話,是說給鄭和美聽,也是說給我們聽的。以後誰再拿你倆說事,那就是心裡髒,是破壞團結。”
槐花低下頭,手指摩挲著字典粗糙的封面。那上面有鋼筆寫的名字:徐文華。三個字寫得工整,力透紙背。
“他搬哪兒去了?”
“大隊部,說過年守夜。”孫大娘疊好空麻袋,“你也別多想,這東西就當是隊裡發的救濟糧。有人問,你就這麼說。”
槐花點點頭,把字典揣進懷裡。硬硬的封面硌著胸口,卻莫名讓她的心踏實了點。
孫大娘走後,槐花細細點了下糧食,一小包3斤多的白米,應該是徐老師黃書包裡背的那一份。一小袋4斤左右的玉米渣,還有一個小粗布包裡是3、4斤的白麵。
槐花盯著這些救命的細糧,喉頭哽住了。她眨了眨眼,眼淚一下子溢滿眼眶。
玉米渣倒進之前的紅薯幹袋子裡,白麵倒進之前裝白麵的大袋子,還有3斤多的白米,先藏進廚櫃,等會兒去伺候老爺子的時候,順道一起藏進那隻舊箱子裡。
字典沒處藏,先揣在身上,等會兒就塞進自己的枕頭芯子裡,反正趙立根從不碰她的枕頭。
槐花抓了兩把混合著玉米渣的紅薯幹,扔進鍋裡,頓時,冒著泡的黑糊糊翻滾起一股股紅黃交替的細長色帶,漸漸散發出一股子混合的甜香。
徐老師的那些話,孫大娘轉述時雖簡單,她在槐樹下也聽了個大概,可她像是親歷了那場面。那些“心裡髒”“破壞團結”的字眼,像一把把軟刀子,扎進去不見血,疼卻首往骨頭縫裡鑽。
徐老師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築一道牆。
雖然這牆薄得像紙,風一吹就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