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昌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外頭的太陽己經老高了。他在大隊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站,眯著眼看了看天。日頭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書記汪正那話,他聽懂了,人家是把自己摘乾淨。什麼兩條路,說得好聽,其實就是告訴他:你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別指望我們替你扛。
怨嗎?怨。不甘嗎?不甘。可他不敢把怨和不甘掛在臉上。汪正是書記,得罪不起。老朱管賬,他動過的手腳老朱一清二楚。付建設管生產,和他是搭檔也是競爭對手,哪一個都不能翻臉。
只能笑著應,回頭自己想辦法。
張世昌從臺階上下來,往家走。
走著走著,他想起一件事,周嬸。
去年他從付家扣下來的那批糧,有兩百來斤給了周嬸。周嬸家上有兩個老人,下有三個孩子,一大家子張嘴等著吃的。周嬸會來事,隔三差五給他遞個話,送個訊息。誰家嘀咕啥了,誰和誰吵架發生嫌隙了,特別是付家那邊有啥動靜了。
那些訊息,值那些糧。
可這會兒,那些糧不是人情,是賬。工作隊來了,賬本一翻,付家糧食對不上,一查就能查到周嬸家。周嬸家憑空多了兩百來斤糧,哪來的?說不清楚。
周嬸說不清楚,就得把他供出來。
張世昌站在太陽底下,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得補。得趕緊把窟窿堵上。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不對,他現在不能回大隊部。汪正他們還在那兒,他現在回去,算咋回事?
站在路中間,想了一會兒,拐了個彎,朝周嬸家走去。
周嬸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竹竿上搭著幾件打補丁的舊褂子和兩件肥大的棉褲,風吹過來,晃晃悠悠的。
周嬸看見張世昌進來,愣了一下,趕緊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迎上來,“張隊長,您怎麼來了?”
張世昌沒往裡走,就站在院門口。他往院子裡掃了一眼,堂屋門口坐著個老太太,眯著眼曬太陽,手裡捏著根柺棍;屋裡傳出孩子們的嬉笑聲,時不時響起一串“咯咯咯”的笑聲。
“周嬸,”他道,聲音壓得低,“去年給你家那批糧,還記得不?”
周嬸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來,“記得記得,咋不記得。多虧張隊長幫忙,不然我家那兩個老人、那幾個伢……”
“記著就好。”張世昌打斷她,“那糧,得有個說法。”
周嬸愣住了。
“說法?”她張了張嘴,“那不都是張隊長您……”
“我知道。”張世昌看著她,聲音不高,也不低,“可工作隊要來了。賬本一查,付家糧食對不上,查到你家多了兩百來斤,你咋說?”
周嬸不說話了。就知道張世昌無事不登三寶殿。
早在工作隊要進村的第一時間,周嬸就知道了。其實想知道也不難,只要去一趟鎮上,向供銷社的人,或那些個小攤販一打聽,就能打聽的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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