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看著大哥、金鳳和金旺三人走遠了,才轉過身。
操場上空蕩蕩的,臺子上空蕩蕩的,只剩下那紅紙黑字的醒目大標語:
“堅決打擊拐賣婦女、流氓鬥毆、欺壓群眾犯罪,維護社會主義法制”
一陣風吹過來,帶著幾分早春青草泥土的味道。正午的日頭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懷裡秋穗的小臉紅撲撲的,睡得正香。
槐花抬腳,朝村西頭走。
路過老屋的時候,槐花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側頭朝裡看了一眼,堂屋的門敞著,裡頭沒有人,也沒有聲響。安靜得出奇。
槐花心裡頭犯嘀咕。趙永富不是被抬回來了嗎?咋一點動靜也沒有?就算人沒醒,趙德仁、滿倉他們總該在吧?
正納悶,一個人影在廚房門口晃了一下。是滿倉。他朝院子牆角的柴火垛走去,一抬頭,看見了槐花。
西目相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槐花站在門口,兩隻手緊了緊懷裡的襁褓。她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什麼,翠蓮的案子判了,趙永富坐了牢,趙劉氏去勞教,這都是他們該得的。可看著滿倉那張憔悴的臉,眼底的青黑,她還是覺得有些對不住他。
滿倉夾在中間,幫了這個幫不了那個,左右為難,他心裡頭不好受,槐花知道。
滿倉也看著槐花。他恨她嗎?他說不清楚。娘被押走了,二哥躺在新屋裡生死不知,這一切與槐花的作證脫不了干係。可他恨不起來。槐花沒有做錯,翠蓮死了,總要有人替她說句話。
他只是沒想到,娘也進去了。一把年紀了,不知道身子骨受不受得住。
滿倉沒有時間想了。灶堂裡的藥罐還煨著火,二哥還等著藥救命。
“人抬到新屋去了,”滿倉開口,聲音沙啞又疲憊,“公安守著。我過來老屋煎藥。”
槐花點點頭。她沒有問滿倉剛才是不是去過她家了,沒必要了。
“滿倉,你……”槐花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覺得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最後擠出幾個字,“你忙吧。”
滿倉沒接話,低著頭,抱起一捆乾柴匆匆進了廚房。槐花嘆息一聲,抬腳走了。
上了槐樹旁的那個坡,槐花看見隔壁新屋院門口果然站著兩個公安,一左一右。三三兩兩的村民假裝從門前路過,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張望,有的踮起腳尖,有的歪著脖子,有的豎著耳朵聽動靜,走兩步頓一下,想進屋又不敢。
槐花腳步未停,徑首回了自己家。輕輕把秋穗放在床上。秋穗翻了個身,小嘴吧唧了兩下,又睡了。槐花給她蓋好被子,輕輕帶上了房門。
該做飯了。鍋是冷的,灶是涼的,水缸裡的水見了底。今天早上滿倉沒有過來挑水。槐花拿著水瓢,彎腰將水缸裡的最後兩瓢水舀起來,倒進鍋裡。
隨手抓起一把松針,塞進灶膛,劃了根火柴點上。火苗躥起來,映得她半邊臉紅彤彤的。槐花順勢在小矮凳上坐下,撿了幾根枯枝塞進灶膛,架在燃燒的松針上。
看著那點火光,槐花心裡頭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麼痛快,也暫時感覺不出來徹底得罪了趙家有多可怕。
趙永富判了,趙劉氏也判了,可趙德仁還在,她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少了兩個對付她的人,她的日子多少輕快些。
前提是,趙德仁不會指使他的那些個有本事的侄子來對付她。
隔壁新屋裡,老大夫給趙永富紮了針。一根根銀針刺進穴位,捻了又捻,趙永富沒有反應。老大夫收了針,吩咐把藥灌下去。
滿倉端著碗,趙立根扶著趙永富的頭,兩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藥灌進去。藥汁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滿倉用袖子擦了一把,又灌了一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