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小陳和那兩個年輕後生拿起鐵鍬,開始挖。
“噗……”第一鍬下去了。黑土帶著枯草根翻了起來。
幾個人輪流挖,鐵鍬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天冷土硬,鐵鍬剷下去,有時候磕在暗藏的小石子上,發出“嘎”的一聲悶響。槐花和姨媽站在幾步外看著。
風從坡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紙灰的焦味。
挖了約莫半個鐘頭,棺材露出來了。
是那種最薄的舊棺材,木料輕薄,做工粗糙。棺材埋得不算深,頂上己經發黑了,接縫的地方裂開了細細的口子,有幾處還能看見裡面黑糊糊的棉絮。
黃巧雲看見棺材的一瞬,腿一軟,差點兒栽倒,槐花緊緊扶住她。
王師傅沒有急著開棺。他在墳前又燒了幾張紙錢,嘴裡唸叨了幾句,聽不太清,大約是說“今日吉日,遷葬先人,請先人莫怪”之類的話。唸叨完了,又朝棺材作了個揖。
王師傅拿起撬棍,插進棺材蓋的縫隙。
“吱……呀……”木頭尖聲嘶叫,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槐花的心跟著那聲音一抽一抽的。
棺材蓋慢慢揭開了。
王師傅戴著手套,半跪下來,朝裡看了幾眼,欠著身子,俯下去。天氣涼,棺底又灌過冬天幾次寒水,棉被是潮的。他先輕輕撥開粘在頭骨上的朽爛棉絮,露出幾縷細長的黑髮,還貼在骨頭上。
黃巧雲看見那幾縷頭髮,眼淚又湧了出來。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夠,又縮了回來。
“姨媽,我來吧。”槐花上前一步,彎腰,輕輕把那幾縷頭髮攏起來,用帶來的紅布包好,放在一旁。
黃巧雲咬著手絹,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王師傅這才開始撿腿骨。從腳趾骨開始,一塊一塊,輕輕拿起,放在旁邊的白布上。腳趾骨細碎,他撿得很慢,像在擺弄什麼易碎的東西。然後用刷子慢慢拂去泥和朽爛的棉絮,動作輕,不疾不徐。
“啪嗒”一聲輕響,一根小碎骨落在另一根上。
然後是股骨,腰腿骨,脊椎骨。一根一根撿起來,在白布上排好,像拼一樣東西。頭的大骨、西肢大骨、零星碎骨,一樣一樣擺開。
槐花看了幾眼,眼淚首朝外湧。她想起翠蓮活著的樣子,嫵媚的身段,一雙丹鳳眼亮得灼人,銀鈴般的嗓音,笑起來唇紅齒白,眉眼彎彎的。那樣一個人,怎麼就成了這些骨頭呢?
陳衛東捂著嘴,眼淚嘩嘩地流,沒有哭出聲。黃巧雲咬著手絹,一聲不吭,眼淚卻止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王師傅從布袋子裡掏出一個黑漆木匣子,方方正正的,不大,也就一尺來長。他把白布上的骨頭按順序往匣子裡放。先放頭骨,再放西肢骨,碎的骨末鋪在最頂上。
槐花把那包著頭髮的小紅布包遞過來,王師傅接過,輕輕擱在頭骨旁邊,嘴裡唸叨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聽不大清。拿紅綢布一包,蓋緊。
木匣子不重。王師傅雙手捧著,遞給黃巧雲。
黃巧雲沒接,看了一眼木匣子,搖了搖頭,手抖得厲害。
陳衛東上前一步,想接,又縮了回去。
“我來吧。”槐花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把木匣子接過來,護在懷裡。
木匣子沉甸甸的,裝著翠蓮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