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走到村口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東邊的山樑。遠遠的,就看見一行人走在進村的土路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黃巧雲,穿著一件灰黑色夾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卻不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昨晚整宿沒閤眼。
陳衛東肩上扛著一把鐵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旁邊的小夥子上回公審大會的時候來過,是陳家本家的侄子。
後頭還跟著三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穿著一身半舊的黑布衣裳,揹著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傢伙什,是黃巧雲從鎮上請來的土工師傅,姓王,專門做遷墳撿骨這一行的,幹了幾十年了。
兩個年輕的後生是他帶出來的徒弟,幫著挖土抬棺。
槐花往人群后面看了看,沒有陳小蓉的身影。她心裡動了一下,但沒開口問。上回公審大會上,姨媽己經說過了,不想讓女兒來趙家凹子村。槐花懂。
“姨媽。”槐花上前拉黃巧雲的手。
黃巧雲握住槐花的手,上下打量她,“這段時日還好吧?趙德仁有沒有為難你?”
槐花搖了搖頭,“沒有。”黃巧雲見槐花面色如常,點點頭,“那就好。”
陳衛東叫了聲“槐花姐”,本家侄子小陳也跟著喊了一聲。
黃巧雲吸了吸鼻子,嗓音低沉,“走吧,去接翠蓮。”槐花重重地“嗯”了一聲。
一群人沿著村路往裡走。槐花領著他們,穿過村子,往村外的山上走。
早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響。田埂上己經泛了青,星星點點的綠從土裡鑽出來。遠處有人在犁田,牛在前面慢騰騰地走,吆喝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趙家的祖墳在另一個山頭,翠蓮的墳不在那邊,是另尋的一處荒山,和趙家祖墳隔了一段路。
去年十一月初下的葬,到如今二月尾,足足埋了三個多月。小土坡經過一冬的風雨沖刷,癟了下去。西周的枯草連成一片,有的己經泛了青,風一吹,沙沙地響。
黃巧雲雖來過這裡,此刻看著眼前的土堆,腿還是軟了。
“翠蓮……”她聲音沙啞,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唰地掉了下來。
陳衛東趕緊扶住她,自己的眼圈也紅了。小陳站在一旁,別過臉去。
槐花扶著黃巧雲的另一隻胳膊,眼眶也紅了。她想起去年下葬那天,天也是灰濛濛的,她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幾個人把棺材放下去,一鍬一鍬的泥土蓋上去,蓋住了翠蓮。
那時候她就想,翠蓮不該埋在這裡。如今,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接她走了。
王師傅走上前,蹲下來看了看墳的朝向,點了點頭。他退到一旁,等黃巧雲上前。
黃巧雲從包袱裡拿出幾根香、幾疊黃紙。紙錢這些年管得嚴,說是封建迷信,不敢明著張揚,都是悄悄備好的。她跪在墳前,把紙錢一張一張搓開點燃,香也點著了插在墳前。幾疊黃紙燒完,香也上過了。
青煙細細地升起來,在風裡散了,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什麼往天上去。
“翠蓮,姨媽來接你回城裡了。”黃巧雲眼淚止不住地流。
槐花跪在一旁,跟著燒紙,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泥土上。
陳衛東和小陳跪在後面,低著頭。
王師傅挽起袖子,朝黃巧雲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們退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