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這回付家人真的先遞了狀子,那他也應該準備狀子的。
而狀子的內容,在之前準備的基礎上,得有所增減。
張世昌爬起來,點了燈,趿拉著鞋來到堂屋,拿出紙筆,坐在桌前開始寫狀子。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伏在桌上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他寫得慢,把心裡的話琢磨清楚後再寫。寫到“剋扣工分”西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蘸了蘸墨水,接著寫。
寫到“我兒子被打殘了”的時候,張世昌的手開始發抖,字跡歪歪扭扭,他也沒停。
不知道寫了多久,兒子的屋裡傳來一陣陣鼾聲,才讓他感覺這時候的兒子才是個成年人,才是那個二十多歲的正常小夥子。
寫完了,張世昌把筆擱下,把狀子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吹了吹紙上的墨,疊好,揣進貼身衣袋裡。
紙張貼著胸口,涼絲絲的,他拍了拍,像是把什麼東西摁住了。
第六天,王光輝把老朱叫到桌前,翻開七五年的救濟糧發放記錄,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老朱,七五年救濟糧,上面撥了多少?”
老朱的喉結動了動,“一……一千二百斤。”
“付家該分多少?”
老朱下意識看了汪正一眼。汪正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他又看了李保國一眼,李保國正低頭翻賬本。
老朱嚥了口唾沫,“按人頭……該分一百八十斤。”
“賬上記了多少?”王光輝把七五年的救濟糧分配賬翻出來,手指點在那幾行數字上。
老朱不吭聲了。
李保國抬起頭,看著汪正,“汪書記,你說句話。”
汪正停下筆,看了老朱一眼,又看了王光輝一眼,慢慢點了點頭。“老朱,工作隊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你記的賬,你清楚。”
老朱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賬上記的是……是八十斤。”
“一百八十斤的救濟糧,只發了八十斤。剩下那一百斤呢?”
老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汪正一眼,汪正又接著寫去了。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那……那一百斤,張世昌說付家工分不夠,扣了。”
“工分不夠?”王光輝翻出七五年的工分底賬,手指移到付家那一欄,
“七五年付家六口人,全年工分七千二。你告訴我,七千二百分,怎麼就不夠領一百八十斤救濟糧?”
老朱不說話了,低著頭,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
王光輝又翻到七六年那一本,把工分底賬和糧食分配賬並排擺在桌上。
“七六年豐收年,付家五口人,全年工分八千六,工分糧八十斤,年底結算倒欠一百三十七斤。豐收年,工分多了,分的糧食反而不如災年。老朱,你是老會計了,這賬對得上對不上,你心裡沒數?”
老朱的腿開始發抖。他張了幾次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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