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張世昌。他說付家欠他的,該扣。我……我只是個記賬的,他怎麼說,我就怎麼記。”
李保國沒說話,把老朱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抬起頭,看著汪正,“汪書記,你聽見了?”
汪正看了老朱一眼,又看了李保國一眼,慢慢點了點頭。“聽見了。”
“那就按聽見的辦。”李保國把賬本合上,放在一邊,“明天,叫付金貴和付金鳳過來。”
汪正應了一聲。
付建設手裡的動作頓住了。
老朱站在那裡,兩條腿像灌了鉛,邁不動步子。
這幾天,張世昌來過大隊部好幾回,每回都像做賊一樣。
他不敢推門進去,只敢站在屋子外頭,貼著牆根,豎著耳朵聽。
他聽見過王光輝問老朱“工分漲了,糧食分配怎麼反倒少了”,聽見過李保國說“明天叫金貴和金鳳過來”。
那些話像錐子一樣扎進他耳朵裡,拔不出來。
張世昌摸了摸貼身衣袋裡那份寫好的狀子,紙張貼著胸口,早被捂得溫熱了。他寫得不賴,一筆一劃,把該說的都說了。
剋扣工分的事他認了,但不是無緣無故認的。
他把為什麼卡付家的工分也寫上了。他兒子被付金鳳打殘了,他這個當爹的,心裡有氣,幹活派活的時候就嚴了些。
這話說到哪兒都站得住腳,工作隊的人也有兒女,將心比心,他們能不懂?
可賬上的窟窿到底捂不住了。張世昌怕,不是怕認錯,是怕工作隊只盯著他的錯,不查付金鳳的錯。
狀子裡寫了,付金鳳打殘他兒子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還寫了,付家倒欠隊裡一百三十七斤糧,白紙黑字。他給了付金貴六十三斤糧,批了條子,賬上走得清清楚楚。
一碼歸一碼,該扯平的扯平了。
張世昌站在牆根底下,把狀子裡的詞句又默唸了一遍。
各位工作隊領導:
我叫張世昌,是付家崗村二隊生產隊長。當了近二十年的生產隊長,從土改那會兒就在隊裡幹,一把年紀了,沒想到會坐在桌前寫這份東西。
我不是想推卸責任,也不是想跟黨鬧彆扭。黨教育了我這麼多年,我認錯,我檢討。
可我也有我的苦處,今天當著工作隊的面,我一樁樁一件件說清楚。
先說付金鳳告我的事。她告我的事有三樁:剋扣工分、找人打她、把她趕出村。
剋扣工分的事,我承認。
七五年、七六年這兩年,付家的工分,我確實卡得緊。
七五年付家六口人,七千二百分;七六年五口人,八千六百分。數字是賬上記著的,我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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