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己經不再是幾分鐘前走進去的那個“人”。
他的防護服胸前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慘白肋骨的胸膛。臉上全是噴射狀的鮮血和粘液，防塵面具不知所蹤，雙眼圓睜，瞳孔擴散，但嘴角卻扭曲地向上咧開，形成一個極端詭異、完全不符合人類痛苦表情的“笑容”。
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脖子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邊。更駭人的是，他的左肩——那個原本只是下沉、不協調的左肩——此刻竟然完全塌陷下去，彷彿裡面的骨骼和肌肉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搗碎、溶解了。暗紅色的、混著泡沫的液體，正從那個塌陷的傷口和破裂的防護服裂縫中不斷滲出，滴落在地。
他蹣跚地向前挪了兩步，那雙擴散的、毫無焦點的瞳孔，似乎“看”向了被林燼推開、跌坐在地、己經嚇傻了的另一個技術員。
“嗬……回……廊……”T-1的喉嚨裡，擠出幾個模糊、嘶啞的音節，帶著非人的空洞感，“看……見……了……”
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指向癱軟的技術員，也指向了林燼藏身的陰影方向。指尖滴著粘液。
“記憶……在……燃燒……”
說完這最後幾個字，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撐，轟然向前撲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濺起一片血汙。再無聲息。
只有他背上那個代表著“無限迴廊”的、殘缺的銜尾蛇環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散發著微弱而不祥的熒光。
泵房內死寂。
坐在地上的技術員T-7，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和鼻涕失控地流淌。他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褲襠處迅速洇溼了一大片。
林燼從陰影中緩緩走出，臉色凝重如鐵。他看了一眼地上T-1詭異的屍體，又看了看那扇洞開、內部景象莫辨的氣密門。門內白色的燈光映照著一些反光的金屬表面和流淌的液體，更深處一片昏暗。
T-1臨死前的話，顛三倒西，卻透露出極度不祥。“迴廊”……“看見了”……“記憶在燃燒”……這不像是一個被機械故障或廢液灼傷的人的正常遺言。倒像是……某種精神汙染，或者，看到了超出理解範疇的恐怖景象後，心智崩潰的囈語。
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什麼東西襲擊了他？僅僅是故障的管道和高壓廢液？
林燼不相信。
他走到癱軟的技術員T-7面前，蹲下身。T-7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向後縮，卻被林燼一把抓住衣領。
“聽著，”林燼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想活命，就照我說的做。把這裡發生的一切，用你們的內部通訊，以‘二級處理室突發嚴重故障，T-1殉職，急需支援和隔離’的標準流程上報。不要提我。然後，告訴我你們最近的撤離路線和備用出口。快！”
T-7茫然地看著他，又看看T-1的屍體，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但求生的本能，和對眼前這個“幽靈”手中利刃的畏懼，讓他顫抖著點了點頭。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腕，操作著那個微型通訊器，按照林燼的指示，用變調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彙報。通訊器對面傳來嚴肅的確認和詢問，T-7結結巴巴地應付著。
林燼則迅速起身，走到氣密門口，強忍著刺鼻的氣味和心中的寒意，飛快地向內掃視。
裡面是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空間，牆壁是光滑的合金材質，與外部破敗環境截然不同。中央是一個圓形的、帶有觀察窗的離心分離機，此刻艙門大開，內部一片狼藉，噴濺著大量暗紅和渾濁的液體。旁邊是幾個標有生化危害標誌的儲存罐，其中一個的閥門破裂，液體流淌一地。牆壁上佈滿管道和儀表，許多儀表的指標瘋狂抖動或己歸零。最裡面，是一個嵌入牆體的監控終端螢幕，螢幕己經碎裂，閃爍著混亂的雪花點。
地上，除了噴濺的液體，還有一道清晰的、從離心機方向拖行到門口的黏膩痕跡，以及一些……細碎的、彷彿是某種半融化膠質組織的殘留物。
沒有看到其他明顯的“襲擊者”。
但林燼的目光，落在了離心機敞開的內艙，以及旁邊一個似乎連線著上方管道、此刻閥門扭曲鬆脫的介面上。介面邊緣，殘留著一些新鮮的、不同於血液的、暗藍色熒光的粘稠物質，正微微散發著熱氣。
他瞳孔微縮。這顏色……他在瘸子描述的、那個P-13-47實驗體可能出現的神經灼傷放電殘留報告裡，看到過類似的描述！
是極高濃度的、未完全“消化”或“安定”的記憶-生物複合廢液？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報……報告完了……”T-7癱在地上，虛弱地說，“上面說……緊急響應小組十五分鐘內到……要求我……原地隔離等待……啟動內部消毒協議……”
十五分鐘。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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