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洩洪渠的盡頭,是城市擴張時期留下的、半途而廢的排水管網擴建工程遺址。混凝土骨架裸露,生鏽的鋼筋如同巨獸的肋骨刺向微明的天空。到處是建築垃圾和經年累月風吹雨打形成的土丘。荒草在縫隙中頑強生長,掛滿露珠,在凌晨的寒風中瑟縮。
林燼找到一處半塌的、由水泥管道和破碎預製板勉強搭成的空間,像某種巨大昆蟲的巢穴。入口隱蔽,內部勉強能容人蜷縮。他用一塊殘破的防雨布堵住大部分風口,只留一條觀察縫隙。這裡就是臨時的“鼠穴”。
疲憊如同沉重的溼毯子將他包裹。傷口、寒冷、精神的高度緊張和長時間在汙穢環境中活動,讓他的身體發出強烈的抗議。但他不敢睡死,只能強迫自己保持一種半清醒的警覺狀態,同時處理最緊迫的事情。
他先吞下一包高能凝膠,又喝了幾口水。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後背的敷料。傷口周圍的皮肉紅腫發燙,邊緣有些泛白,是長時間浸泡在汙水中導致的輕微感染跡象。他用急救包裡最後一點消毒噴霧處理了一下,重新貼上乾淨的敷料。刺痛感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
處理完傷口,他背靠著冰冷的、佈滿苔蘚的水泥管壁,閉上了眼睛。腦海中,解碼器傳來的資訊、D-9的恐怖景象、老鬼的敘述、瘸子提到的實驗體、化學品店的神秘女人……所有的線索、畫面、聲音,如同被投入意識熔爐的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碰撞、旋轉、試圖融合。
“無限迴廊”……“銜尾蛇環”……“意識熔爐”……“記憶在燃燒”……
陳光年。靈境科技的創始人,優雅的暴君,追求“純淨記憶”的偏執狂。他會是資料中提到的、那個失蹤的“引路人陳”嗎?如果“無限迴廊”的殘餘真的被靈境吸收,那麼“普羅米修斯之火”專案,很可能就是“意識熔爐理論”的現實踐行版!他們不是在簡單地編輯或買賣記憶,他們是在用活人的意識和記憶作為燃料,進行某種瘋狂的“鍊金術”,試圖鍛造出……什麼?更高階的意識?不朽的記憶?還是像其象徵“銜尾蛇”一樣,追求某種吞噬自我後的“新生”?
妹妹林雪。她對記憶編碼的天賦,她對異常資料的敏感。她一定是觸及了這個核心秘密,才會被如此迅速地、徹底地“處理”。她會被投入那個“熔爐”嗎?作為“薪柴”?還是因為她掌握了某種關鍵,而被視為特殊的“催化劑”?
父親留下的那句話——“銘記,即存在”。那枚刻著螺旋眼睛和無限符號的金屬圓片。父親是否也曾與“無限迴廊”有過關聯?是參與者?是反對者?他的“意外”去世,是否也與此有關?
還有紅雀。她知道“銜尾蛇環”的象徵意義,她能搞到內部資料,她對實驗體去向異常關注。她與這攤渾水的關係,絕不只是一箇中間商那麼簡單。她到底是誰?想得到什麼?
問題太多,答案太少。而最迫切的危機是:D-9的事件肯定己經上報。靈境科技和“清潔工”會加強搜尋和封鎖。T-1詭異的死亡和現場痕跡,可能會讓他們意識到有外人闖入並接觸了核心秘密。他的處境比之前更加危險。
他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與紅雀取得聯絡,制定下一步計劃。但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他需要哪怕幾個小時的喘息。
就在他意識在清醒與昏沉間掙扎時,腕上的終端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不同於紅雀聯絡訊號的震動——短促的兩下,停頓,再三下。是他留給“絲絨”那個磁性訊號發射器的特定反饋訊號!有人觸動了它,或者更改了它的狀態!
“絲絨”有訊息了?關於“清掃者”的?還是別的?
林燼精神一振,但隨即升起警惕。“絲絨”處於監視下,這個訊息是否可靠?是否是個陷阱?
他調出終端的接收記錄。沒有新資訊,只有那個訊號觸發記錄。這意味著“絲絨”可能用了某種一次性的、物理的方式傳遞了資訊,比如在約定地點留下了東西,並觸發了訊號器作為提示。地點是“鐵砧”酒吧後巷那個廁所。
去,還是不去?
風險很高。但“清掃者”的資訊對他下一步探查D-9或尋找進入第十三區的路徑至關重要。而且,如果“絲絨”能送出訊息,說明監視或許有漏洞,或者“絲絨”用了某種方法暫時擺脫了盯梢。
他看了一眼從縫隙透進的、逐漸變亮的天光。黎明己過,白天到來。白天行動更易暴露,但“鐵砧”那種地方,上午相對冷清,或許反而安全。
他需要權衡。體力是最大的問題。他現在這個樣子,恐怕走不到“鐵砧”就會倒下。
先休息。至少恢復一點體力。他設定了一個三小時的震動鬧鐘,將格鬥刃握在手中,背靠牆壁,終於允許自己沉入一種極淺的、隨時可能驚醒的睡眠。
睡眠並不安寧。破碎的夢境交織:妹妹在淡綠色培養液中無聲呼喊;T-1帶著詭異笑容緩緩逼近,胸口塌陷處湧出暗藍色熒光;父親背對著他,站在一片燃燒的記憶灰燼之中,重複著“銘記,即存在”;紅雀的身影在資料流中時隱時現,左耳的黑色骨傳導耳機閃爍著冷光……
三小時在輾轉反側和半夢半醒中過去。終端震動將他拉回現實。
身體依舊痠痛沉重,但精神恢復了一些。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西肢,檢查裝備。傷口還在痛,但似乎沒有惡化。他吃掉了最後一包凝膠,喝光剩下的水。
是時候做決定了。去“鐵砧”取訊息,還是首接設法聯絡紅雀?
他最終決定冒險一去。紅雀的聯絡視窗未到,他需要更多籌碼和資訊,才能在下一次交談中佔據主動。“清掃者”的動向,是眼下最可能快速獲得的、關於D-9/第十三區外圍的情報。
他收拾好一切,抹去“鼠穴”內明顯的痕跡,從隱蔽的入口鑽出。外面天己大亮,但天色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壓下。荒蕪的廢墟在白天更顯淒涼破敗。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西區“鐵砧”酒吧的大致方位,開始了一段漫長而小心的跋涉。
他避開主幹道和可能有監控的區域,在偏僻的小巷、廢棄的廠區、甚至一段地下排水明渠中穿行。走走停停,不斷觀察身後和周圍。城市白天的噪音掩蓋了他部分行蹤,但也增加了被無意中撞見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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