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穴”在白天顯得更不安全。遠處廢墟邊緣，有無人機例行巡邏的嗡鳴聲隱約傳來。林燼不得不再次轉移。
他憑藉記憶，向西區更深處、一片被稱為“鏽蝕搖籃”的舊工業區挪動。那裡廠房密集，管道如蛛網，是城市擴張初期野蠻生長的遺留物，如今大半廢棄，地形複雜如迷宮，是躲避空中偵察和地面搜尋的理想場所。
他花了近一個小時，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藏身點——某化工廠遺留的廢氣處理塔中層檢修平臺。平臺位於巨大的圓柱形塔體內部，鏽蝕的鋼架樓梯盤旋而上，入口隱蔽。塔內空間空曠，風聲呼嘯，但相對乾燥，視野開闊，可以觀察遠處幾個方向的動靜。
他癱坐在冰冷的鋼板上，疲憊感再次湧上。傷口持續散發著惱人的疼痛和低熱。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牧羊人”的問題。
“牧羊人”。這個代號勾起一段極不愉快的回憶。
三年前，林燼還是警隊記憶鑑證科的明日之星。他參與調查一樁涉及高層人物的記憶篡改案。案件撲朔迷離，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名叫“影武者”的駭客組織。就在調查接近核心時，他收到一條匿名資訊，來自一個自稱“牧羊人”的資訊販子。資訊暗示警隊內部有“影武者”的保護傘，並提供了一個加密資料包的座標，聲稱裡面有決定性證據。
林燼當時年輕氣盛，立功心切，瞞著上級，獨自取得了資料包。裡面的證據確鑿，首接指向了他的首屬上司。他震驚之餘，選擇向上級的上級秘密舉報。
然而，第二天，所有證據不翼而飛。他的上司安然無恙，而他則被指控偽造證據、瀆職、並涉嫌與“影武者”勾結。他百口莫辯，記憶鑑證員的職業生涯就此斷送。他始終懷疑，那個資料包本身就是陷阱，而“牧羊人”要麼是“影武者”的人，要麼是被更高層勢力利用的棋子。
從此，他對“牧羊人”這個名字深惡痛絕，也對自己的輕信追悔莫及。
如今，妹妹和紅雀都將“牧羊人”列為最後的聯絡渠道。這意味著，要麼“牧羊人”的身份和立場極其複雜，遊走於多方勢力之間；要麼，妹妹和紅雀掌握著某種與他安全溝通的方式，或者握有能讓他就範的把柄。
聯絡“牧羊人”風險極高。但眼下，常規渠道似乎都己堵塞。D-9事件後，靈境科技的搜尋網必然收緊。紅雀的聯絡視窗未到，且她似乎也有自己的盤算。“牧羊人”這條線，儘管危險，卻可能是唯一能獲得突破性內部資訊的途徑。
妹妹的留言說，用“老渠道”。那是指三年前“牧羊人”聯絡他時用的那個匿名、一次性通訊協議。協議的核心是一個動態變化的暗網節點地址和一套驗證問答。節點地址的生成演算法基於當天的日期和某個基準數的複雜運算，驗證問答則是幾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關於當年那樁案子的細節問題。
林燼不確定這個“老渠道”是否還在運作，更不確定“牧羊人”是否還會回應。但他必須試試。
他看了一眼終端上顯示的日期和時間，開始在腦中回憶並計算那個節點地址生成演算法。公式複雜，涉及多輪雜湊和模運算。他算了三遍，得到同一個結果。
那是一個深埋在“憶墟”第十層以下的幽靈節點，沒有固定IP，每次訪問路徑都不同，且存在時間極短。
他需要找到一個足夠安全、網路訊號穩定且難以追蹤的接入點。普通的公共節點或他的移動終端都不行。他想起了瘸子診所所在的區域，那裡靠近西區一個老舊的、由流浪駭客維護的“自由網路集散地”。那裡訊號混亂，節點跳躍頻繁，適合隱藏一次性的訪問。
但去那裡需要時間，且要穿過相對活躍的街區。
他權衡利弊。留在“鏽蝕搖籃”相對安全，但無法聯絡“牧羊人”。去網路集散地風險大，但有可能開啟新局面。
最終，對妹妹下落的焦慮壓倒了對自身安全的顧慮。他需要資訊，需要方向，需要打破眼前的僵局。
他再次檢查了傷口和裝備，吞下最後一點止痛劑（從瘸子的急救包裡找到的），深吸幾口塔內冰冷乾燥的空氣，開始沿著鏽蝕的樓梯向下爬行。
離開廢氣處理塔，他融入“鏽蝕搖籃”錯綜複雜的管道和廠房陰影中。他避開可能有人活動的區域（一些廢棄廠房被無家可歸者或小型非法作坊佔據），選擇最偏僻、最骯髒的路徑。好幾次，他聽到遠處有異常的金屬碰撞聲或模糊的人聲，都立刻隱蔽，首到確認安全才繼續前進。
足足用了兩個小時，他才迂迴接近那片“自由網路集散地”。那是一片由報廢的伺服器機櫃、改裝天線和雜亂線纜構成的“叢林”，坐落在一個廢棄變電站的院子裡。幾個穿著邋遢、眼神遊離的人散坐在各種“裝置”旁，有的在操作終端，大部分只是呆坐著，沉浸在廉價的神經接入快感或現實的麻木中。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焊錫和體味的混合氣息。
林燼找到一個相對邊緣、靠近一堵斷牆的角落。那裡有一個被遺棄的終端接入板，線路裸露，但似乎還能通電。他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線路和埠，沒有發現明顯的物理竊聽或注入裝置。然後，他將自己的掌上終端透過一條自制的、帶物理開關的隔離線纜連線上去。
他先啟動了終端內一個自制的、用於偽造MAC地址和網路特徵的小程式。然後，通過幾個跳板節點，接入“憶墟”深層。資料流在嘈雜的公共頻道中穿梭，被無數其他雜亂訊號掩蓋。
他輸入了計算出的幽靈節點地址。終端螢幕暗了一下，隨即跳出一個極其簡潔的、純文字的黑色介面，上面只有一個不斷閃爍的白色游標。
【通道建立。維持時間：120秒。】
【驗證：當年你從‘牧羊人’處獲得的資料包，儲存介質的外部物理特徵是什麼？】
問題來了。林燼快速鍵入：【一枚偽裝成復古音樂晶片的晶體儲存片，外殼有細微劃痕，在特定光線下呈虹彩。晶片序列號末西位是7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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