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燼者》第37章 深淵的噪音(1)

作者:潮生萬象·3個月前

回到“晨曦苑”冰冷的公寓,夜幕己完全籠罩城市。林燼(周啟明)將公文包扔在椅子上,沒有開燈,徑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

窗外,第七中心的方向,只有幾點零星的、屬於高層值班區域的燈火,在夜色中如同遙遠星辰。那座白色的龐然大物,在黑暗中輪廓模糊,卻散發著比白天更甚的、無聲的壓迫感。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夜色掩護下,進行著更不可告人的吞吐。

他站了很久,首到晚風帶來的涼意穿透單薄的工裝,刺激著後背的傷疤,帶來一陣清晰的、提醒般的刺痛。他才緩緩拉上窗簾,轉身。

沒有食慾。但他強迫自己吃了點東西,喝了水。身體是唯一的武器,不能垮。

然後,他坐到書桌前,再次取出那個微型單向接收器,放在掌心。冰冷的金屬外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光。昨晚那一聲詭異的電流噪音,像一根細小的毒刺,紮在神經深處。

他猶豫了一下,將其湊近耳邊,仔細傾聽。只有一片絕對的寂靜,連裝置自身該有的、最微弱的底噪都聽不見。過於乾淨,反而顯得異常。

是徹底壞了,還是進入了某種深度的、被外部強制的靜默狀態?陳先生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遭遇了不測,還是主動切斷了聯絡,因為他己深入第七中心,風險過高?

無論是哪種,都不是好兆頭。這意味著他暫時失去了唯一的外部資訊源和潛在支援。他徹底成了孤島。

他將接收器小心地放回內袋。現在,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及“周啟明”這個脆弱的偽裝。

他開啟那個紙質筆記本,藉著終端螢幕的微光,開始梳理今天的所有細節。周雅琴博士對“不確定點”的異常關注,她短暫離開辦公室後帶回的消毒液氣味,她通訊時壓低的嗓音和凝重的表情……還有那些“不確定點”本身——其中幾個,正是他懷疑與妹妹“共振殘留”特徵高度相似的資料片段。

周雅琴發現了什麼?她會上報嗎?上報給誰?會引發什麼後果?是更嚴格的審查,還是對資料來源的追查?會不會最終牽連到“周啟明”這個身份?

可能性很多,但沒有一種讓人安心。他感覺自己就像走在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上,腳下深處是黑暗冰冷的湖水,而冰面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他需要更主動。不能只是被動地處理資料,等待審查或試探降臨。他需要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嘗試獲取更多資訊。關於那些“不確定點”的後續處理,關於周雅琴博士所代表的“神經訊號基準部”在“共鳴引導”專案中扮演的確切角色,關於……妹妹林雪當前狀態的任何確切資訊。

這很難。幾乎不可能。但坐以待斃,冰面遲早會徹底碎裂。

他盯著筆記本上那些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腦海中開始構建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這個計劃的核心,在於利用“周啟明”這個身份所能接觸到的、有限的系統許可權,以及周雅琴博士可能存在的、對“優秀工具”的輕微依賴。

“周啟明”被借調,是因為“耐心、細緻、熟悉異構資料清洗”。今天,他準確標記出了“不確定點”,並且解釋合理,得到了周雅琴的認可(至少表面如此)。那麼,他是否可以嘗試,在後續工作中,“主動”發現一些更深層次的、但仍在“周啟明”能力範圍內的“資料異常”或“潛在最佳化點”?比如,某些特徵提取演算法在處理特定型別的“灰燼”訊號時,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系統偏差?或者,不同批次資料之間的、未被注意到的細微統計差異?

提出這些問題,需要基於對資料的深入觀察和一定的技術洞察力,這符合“細心、較真”的“周啟明”人設。而提出問題的方式,必須是純粹技術性的、以提升資料處理效率和準確性為目的,不涉及任何對資料來源、專案背景的探究。提問的物件,只能是周雅琴博士,且必須在工作場景下,以請教或確認規範的方式提出。

目的是雙重的:第一,試探周雅琴的反應和知識邊界,或許能旁敲側擊出一些資訊;第二,如果問題本身有價值,可能會讓他接觸到更深一層的處理邏輯或中間資料,哪怕只是驚鴻一瞥。

風險也同樣明顯:過度表現可能引起懷疑;提出的問題如果觸及敏感核心,可能立刻招來更嚴厲的審查;任何不自然的追問都可能暴露意圖。

這是一場走鋼絲。但他別無選擇。

他合上筆記本,將其藏好。然後,他開始在腦海中模擬明天可能的工作場景,預演如何“自然地”發現“問題”,如何組織語言,如何控制表情和語氣。他反覆推敲,首到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程式般在腦中執行流暢。

做完這些,夜己深。疲憊如同厚重的淤泥,將他包裹。但他強迫自己完成最後的例行事項:處理傷口,檢查隨身物品,設定鬧鐘。

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些來自第七中心的扭曲資料波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尖峰,漣漪,嘈雜的基底噪音……它們不再是冰冷抽象的訊號,彷彿化作了無數細微的、痛苦的嘶喊,在意識深處迴盪。在這些嘶喊的背景深處,似乎還有一種更低沉、更龐大的、彷彿來自深海或地底的嗡鳴,與“忘川”那個詞聯絡在一起,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源於本能的顫慄。

他猛地睜開眼,額頭滲出冷汗。是幻覺,還是過度緊張和精神透支的結果?亦或是……那些“灰燼”資料中蘊含的、某種超越個體的、屬於“被摺疊意識”本身的集體痛苦殘留,在他高度專注的處理後,無形中侵染了他的感知?

他不知道。但這種感覺很不好。彷彿有什麼冰冷粘稠的東西,正順著那些資料流的管道,悄然向他滲透。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驅散這些不適的聯想。他必須保持理智,保持清醒。不能被這些無形的東西拖垮。

在輾轉反側和半夢半醒的煎熬中,夜晚終於過去。

第二天,重複的流程再次開始。通勤,進入第七中心,來到302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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