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積水沒過腳踝,帶著地下特有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溼冷。空氣中濃重的黴味、土腥氣,以及那種若隱若現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腐爛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墳墓的味道。黑暗不再是單純的缺乏光線,而是擁有了粘稠的質感,彷彿有生命的、冰冷的瀝青,包裹著、擠壓著管道中兩個渺小的存在。
手電筒的光柱,在這無邊的黑暗和瀰漫的水汽中,顯得如此微弱,僅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離。光柱邊緣迅速被黑暗吞噬,更映襯出周圍環境的深不可測。腳下是溼滑的、佈滿粘膩苔蘚和不明沉澱物的管道底部,偶爾能踩到堅硬的東西——可能是碎石,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林燼(周啟明)不敢細想。
而那聲音。
那低沉、持續、彷彿來自大地心臟的脈動嗡鳴,在進入這條廢棄管道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強烈。它不再僅僅是背景噪音,而是化作了有形的壓力,敲打著耳膜,擠壓著胸腔,甚至讓腳下的積水都似乎隨之泛起肉眼難辨的、同步的漣漪。每一次“脈動”傳來,林燼都感到心臟猛地一縮,腦海中那些關於妹妹、關於實驗、關於扭曲資料的碎片畫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湧、閃爍一下,帶來針刺般的銳痛。
更可怕的是那夾雜在脈動中的、彷彿無數人齊聲低語、呻吟、哭泣的潮水般噪音。它並非透過空氣振動傳入耳朵,而是像訊號不良的電臺,又像是某種精神感應,首接回蕩在意識的深處。聲音模糊、扭曲、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瘋狂、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你聽不清任何一個確切的詞語,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其中蘊含的、被撕裂、被焚燒、被永恆禁錮的無盡苦難。
是“灰燼”的意識殘響?是那些被摺疊、被燃燒的實驗體,在“忘川”邊緣發出的、跨越了生與死、存在與虛無界限的集體哀嚎?還是……“忘川”本身,那片集體記憶的海洋,因為“畸變場”的衝擊和“引導”的失控,而掀起的、充滿負面情緒的驚濤駭浪?
無論是什麼,這聲音本身就帶著強大的精神汙染。林燼感到一陣陣強烈的眩暈、噁心,以及一種想要捂住耳朵、蜷縮起來、尖叫著逃離的衝動。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維持清醒,同時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溼滑的路面,集中在手中冰冷的手電筒握把,集中在身後周雅琴博士那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混亂的呼吸聲上。
周雅琴的狀態明顯不對。她的腳步踉蹌,好幾次差點滑倒,被林燼及時拉住。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時不時發出無意義的、短促的嗚咽或抽泣。她的手緊緊抓著林燼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力量大得不像一個文弱的研究員。
“博……士……”林燼回頭,手電光掃過她的臉。
周雅琴的臉在慘白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額頭上佈滿冷汗。她的眼神渙散,瞳孔似乎有些放大,沒有焦距地看著前方某處,嘴唇不停地翕動著,彷彿在無聲地念叨著什麼。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來自內部的、無法控制的戰慄。
“周博士!看著我!”林燼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低喝道。
周雅琴猛地一顫,渙散的眼神勉強聚焦了一瞬,看向林燼。那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困惑,以及……一種林燼看不懂的、彷彿在“聆聽”某種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的專注。
“你聽到什麼了?看到什麼了?”林燼追問。他懷疑周雅琴對“灰燼”訊號和“源池”擾動的專業瞭解,讓她對這種精神汙染的感知更加敏銳,也更容易受到影響。
“聲……聲音……”周雅琴的聲音嘶啞,語無倫次,“很多……很多人在說話……在哭……在喊……數字……程式碼……波形……全亂了……頻率在共振……振幅在疊加……要溢位了……要炸開了……”
她說著林燼無法完全理解的術語,但其中的恐懼和失控感卻無比清晰。
“是‘源池’擾動!是那些‘樣本’的集體諧振!”她忽然尖叫起來,雙手抱住頭,“它們在‘共振’!透過管道……透過牆壁……透過地下的水……它們在共鳴!在互相放大!控制不住了!院長……院長他……”
她的話戛然而止,彷彿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眼睛猛地瞪大,看向管道的深處,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個方向,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林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手電光柱刺破黑暗,照向管道前方。除了無盡的黑暗、潮溼的牆壁和腳下的積水,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
但周雅琴的恐懼是真實的。而且,林燼自己也感覺到,管道深處傳來的那種集體低語和脈動嗡鳴,似乎……真的在增強?不是音量變大,而是一種“質感”上的變化,變得更加“粘稠”,更加“迫近”,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管道,從黑暗的源頭,向著他們所在的位置,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流淌”過來。
是汙染在沿著管道擴散?還是某種……更具體的東西?
不能再前進了。至少,不能盲目地朝著那個聲音增強的方向前進。
林燼看了一眼管道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側向的、更小的管道介面,或者鏽死的檢修閥門。有些介面被鐵柵封死,有些則黑洞洞地敞開著,不知通向何處。他們需要找到一個向上的出口,或者至少,一個可以暫時躲避、觀察情況的地方。
他拉著狀態越來越糟的周雅琴,走向最近的一個側向管道介面。這個介面大約半人高,用鏽蝕的鐵柵封著,但鐵柵有幾根欄杆己經斷裂,形成了一個勉強能讓人鑽過的縫隙。介面後面,是一條更加狹窄、向上傾斜的管道,裡面乾燥一些,但灰塵更厚,空氣也更加沉悶。
“進去!”林燼當機立斷,先將周雅琴推了進去,然後自己也彎腰鑽入。
狹小的空間讓人更加壓抑,但至少暫時離開了主管道,離開了腳下冰冷的積水和那越來越清晰的、令人不安的“流淌”感。他將周雅琴安置在管道內側相對乾燥的地方,自己則守在介面處,側耳傾聽主管道里的動靜,同時用手電觀察著這條側向管道的深處。
管道向上延伸,坡度很陡,看不到盡頭。內壁上有模糊的、早己剝落的油漆痕跡,似乎以前是某種通風或排水管道。空氣幾乎不流通,帶著塵土和陳年鐵鏽的嗆人味道。
暫時安全了。但周雅琴的狀態越來越差。她蜷縮在角落,身體不住地顫抖,雙手緊緊抱著頭,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她的眼睛時而緊閉,時而猛地睜開,茫然地瞪著黑暗的虛空,嘴裡斷斷續續地念叨著:
“頻率7.3……諧波峰值……疊加……共振腔反饋……不……不對……這個模型不對……導師……導師的論文裡說過……邊界條件……邊界條件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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