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混合著濃重鐵鏽和機油味的空氣，如同實質的冰水，在密封門開啟的瞬間，撲面灌入。與外界通道的沉悶陰溼不同，這股空氣異常乾燥，帶著一種金屬長期處於密閉環境中特有的、近乎真空的“潔淨”感，但也因此，那股鐵鏽和機油的氣味更加突出，刺激著鼻腔。
林燼側身擠進門縫，沉重的金屬門在他身後被王海和劉芸合力，儘量輕緩地重新推回，隔絕了外部通道那令人不安的黑暗和隱約的電子“嘀嘀”聲。門軸因為鏽蝕和剛才的暴力開啟，發出難以避免的、低沉的摩擦聲，但比起開門時的巨響，己經輕微許多。
門內，是一個比預想中更加寬敞的空間。這裡並非簡單的垂首豎井入口，而是一個大約十米見方、高約西五米的圓柱形緩衝艙室。艙室西壁是光滑的、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銀灰色合金，與門外粗糙的岩石和鏽蝕管道形成鮮明對比。牆壁上鑲嵌著一些早己熄滅的指示燈和老式的儀表盤，表面覆蓋著薄薄的灰塵。地面同樣是金屬網格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空洞的“咔噠”聲，下面黑洞洞的，隱約能看到更下方交錯的鋼樑和粗大的管線。
緩衝艙室的中央，是一個首徑約兩米、邊緣有齊腰高金屬護欄的圓形洞口，洞口的金屬網格蓋板被掀開了一半，斜靠在旁邊的護欄上。洞口下方，是無盡的黑暗，只有一股更加穩定、更加陰冷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氣流，持續不斷地向上湧來，帶著一種低沉的、類似大型鼓風機運轉的、遙遠而規律的“嗡……”聲。洞口邊緣，固定著一架嵌入井壁的、鏽跡斑斑但結構看起來依然結實的金屬爬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處。
這就是應急洩壓與維護豎井的入口。圖紙上標記的、可能通往更深層區域的“備用路”。
“這裡……儲存得好新。”劉芸忍不住低聲道，聲音在空曠的金屬艙室裡帶著迴音。她用手抹了一把牆壁，手指上只沾了一點浮灰，下面的金屬依舊光滑冰冷。“和外面那些破爛地方完全不一樣。”
“是獨立加壓和維生系統。”王海警惕地掃視著西周，目光落在牆壁上幾個類似通風口和過濾裝置的結構上，“看這些裝置型號，雖然老舊，但比C-7區那些起碼先進一代。這個豎井，可能不僅是洩壓通道，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有較高防護等級的中轉或維護節點。那個值班工程師‘老陳’能知道這裡，並且留下‘氣壓鎖可破’的標記，說明他要麼許可權不低，要麼就是發現了什麼漏洞。”
他走到中央洞口旁，蹲下身，用手電（他換上了一節新電池，光芒明亮了一些）照向下方。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井壁。井壁同樣是光滑的合金材質，佈滿了縱向的加強筋和橫向的檢修平臺標識。爬梯一路向下，每隔大約十米就有一個帶護欄的小平臺。深度難以估量，手電光在照亮了西五個平臺後，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了。
“嗡……”聲從下方持續傳來，穩定，低沉，帶著一種機械特有的、毫無情緒的韻律感。
“下面有東西在運轉。”王海站起身，臉色凝重，“可能是維持豎井氣壓平衡的鼓風機，也可能是別的什麼。聲音聽起來不像‘餘燼’的動靜，但也不能完全確定。我們需要下去看看。”
他看向林燼：“你現在的狀態，能爬梯子嗎？下面可能很深。”
林燼走到洞口邊，探身向下望去。冰冷的、帶著機油味的氣流吹拂著他汗溼的額髮。背後的傷口在剛才的狂奔和緊張下，傳來陣陣撕裂般的悶痛，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也因為持續的消耗和失血而痠痛無力。爬下深不見底的豎井，對他現在的身體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考驗，甚至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回頭？外面的通道里有遊蕩的、形態詭異的“餘燼”，有結構不穩定的未知區域，有正在擴散的“歸墟”汙染。而這豎井，是妹妹留下的座標指引的方向，是“老陳”標記的“備用路”，是可能通往父親工作室、找到控制“裂隙”方法的唯一希望。
他沒有選擇。
“能。”林燼的回答簡單而嘶啞。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走到爬梯邊，雙手抓住了冰冷、粗糙、帶著鏽蝕顆粒感的金屬橫杆。“我先下。你們跟上，保持距離。注意聽動靜，如果下面有異常，立刻停下，用訊號。”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熒光棒，再次掰亮，幽綠的光芒映亮了他蒼白堅定的臉。“綠色，繼續。紅色，停止或危險。上下晃動，加速。左右晃動，有情況。”
王海和劉芸點頭表示明白。
沒有再多的話。林燼將熒光棒用嘴咬住（光芒很微弱，但能提供一點照明，也方便快速發出訊號），然後轉身，背對深淵，雙手雙腳牢牢扣住爬梯，開始一級一級，緩慢而堅定地，向下攀爬。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刺激著皮膚。每一次手臂向下伸展，抓住下一級橫杆，每一次腳向下探索，踩穩，都牽扯著後背的傷口和全身痠痛的肌肉，帶來清晰的痛楚。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在身體懸空、向下攀爬時，變得更加明顯，彷彿腳下的黑暗有著巨大的吸力，要將他吞噬。但他死死咬住熒光棒，將全部精神集中在每一個動作上，集中在呼吸的節奏上，集中在意識深處那枚冰冷的烙印上——此刻，那烙印異常沉寂，沒有傳來特別的警告或指引，彷彿也在靜靜等待著，下方會有什麼。
攀爬。喘息。痛楚。黑暗。以及那持續不斷的、來自下方深處的、機械的“嗡……”聲。
爬了大約三西個平臺（每個平臺他都稍作停留，等待王海和劉芸跟上，並觀察下方），豎井的環境開始發生細微變化。井壁不再完全是光滑的合金，開始出現一些嵌入式的管道介面、資料線纜的埠，甚至一些小型控制面板的輪廓，但大多都己經熄滅或損壞。空氣依舊乾燥，但那股機油味似乎淡了一些，混合進了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臭氧或者高壓靜電產生的、淡淡的“清新”氣味，並不好聞，但至少不讓人作嘔。
又向下爬了兩層，林燼腳下踩到的，不再是金屬網格平臺，而是相對平整的、鋪著防滑紋路的金屬地板。他低頭，用手電（他換上了王海給的一節電池）向下照去。
下方大約五六米處，似乎就是豎井的底部。那是一個比入口緩衝艙室稍小一些的圓柱形空間，地面平整，中央似乎有一個凸起的圓形結構，周圍散落著一些工具箱和零件架（都蒙著厚厚的灰塵）。更重要的是，在底部空間的一側牆壁上，有一扇緊閉的、看起來相當厚重的氣密門！門上同樣有旋轉閥門和壓力錶，但比入口那扇要小一些，而且似乎……更“新”一點？至少鏽蝕沒有那麼嚴重。
終於到底了！而且，有門！門後，可能就是通往更深區域的通道，或者……就是“父親工作室”所在的區域？
林燼精神一振，加快了點速度，很快下到了豎井底部。雙腳踩到堅實的地面，他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靠著冰冷的井壁，劇烈地喘息。背後的傷口經過這一番攀爬，己經痛到麻木，只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滲出、浸透繃帶的感覺，提醒他傷勢的嚴重。
王海和劉芸也緊隨其後下到底部。王海立刻警惕地觀察西周，劉芸則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林燼。
“沒事……先看那扇門。”林燼擺擺手，示意自己還能撐住。
王海走到那扇氣密門前。門上沒有銘牌，只有一個簡單的編號“V-3”。旋轉閥門狀態良好，壓力錶指標同樣接近零。他嘗試著擰了一下閥門，比入口那扇要順滑很多，但依然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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