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領的特產不是蘿蔔,是萵苣。
這個事實讓本傑明在踏入領地的那一刻就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荒誕感。他甚至來不及細想“蘿蔔領不產蘿蔔”這件事本身有多離譜,就被熱情的公社成員攔下。一捆又一捆新鮮萵苣往他和隨行人員的懷裡塞。
本傑明抱著滿懷的萵苣,試圖說幾句客套的推辭話,但那些人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等他從人堆裡擠出來的時候,他懷裡的萵苣己經堆到了下巴的高度,連路都看不太清了。
切絲維婭跟在後面,懷裡同樣塞滿了萵苣。她像是一個被強行塞了一窩小貓的人,正在心裡盤算著怎麼處理這些意外得來的生命。
軌道車停靠在站臺上,鐵鑄嶺出品的那臺機器在蒸汽中發出低沉的喘息。雖然和記憶中的列車還有不小的差距,但至少看起來沒有那麼臃腫了,也不像是隨時會側翻的樣子。上一次他看到這種車的時,完全就是某種攻城器械的變體。
切絲維婭把萵苣堆在車廂角落,然後站在那裡,用一種審視敵人般的目光盯著那些翠綠的植物。
“這麼多數量,得想辦法快速解決,但又不能折損本身的鮮美……”
“你在想怎麼吃萵苣?”
“如何處理食物是一件嚴肅的問題。你不懂。”
車廂裡,阿布羅狄坐在座位上,身體僵首得像一截木頭。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的軌道,好像只要他看得夠認真,就能用眼神把那兩條鐵軌捋首似的。
人力軌道車他在寒霜鎮坐過。那種需要人站在上面一下一下壓槓桿的簡陋玩意兒。但眼前這輛……這是蒸汽驅動的,有整整好幾節車廂,跑起來的時候鐵軌都在顫。
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說:這東西真的不會出問題嗎?
他環顧了一下同一個車廂裡的其他士官。迪奧那坐在對面,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其他幾個騎士團的成員也各自坐著,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小聲交流,沒有人看起來在緊張。
阿布羅狄的目光最後落在本傑明身上。
本傑明坐在窗邊,一隻手撐著下巴,表情確實不算輕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落在某個不確定的方向。
阿布羅狄心裡頓時湧上一股暖意。
果然,不是隻有我緊張。
他站起來,一屁股坐到本傑明旁邊的位置上,刻意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自然。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開口:
“不要緊張,男爵。對新鮮事物的緊張感是正常的,你看我就——”
本傑明轉過頭來。
“你剛剛在說什麼?我剛才在想一件頭疼的事,沒聽見。”
阿布羅狄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本傑明看著他,目光真誠,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碾碎了什麼。
“額。”阿布羅狄說。
他把那句“你看我就很緊張”硬生生嚥了回去,連同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同病相憐感一起,吞進了肚子裡。
“沒什麼,”阿布羅狄扯開話題:“剛剛看你有些嚴肅,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說出來,作為朋友我幫你分擔分擔。”
面對阿布羅狄看上去純真的目光,本傑明選擇說出來:“加爾文的棺材就在另一節車廂裡。本來我是打算派人送過去的,但沒想到現在自己也跟著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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