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想站在原地，環視一片狼藉的碼頭。屍體橫陳，鮮血將木板染得暗紅，河水也泛著淡淡的血腥氣。那輛平板馬車上的木箱還算完好，粗略估算，約有百具弩機。與失蹤的三千之數相比，只是零頭，但己是重要物證。
他握緊了手中的油紙包和烏木牌。月娘拼死換來的情報，黑衣人詭異的出現和集體自殺，李崇內更深的後手，張易之可能的算計……還有月娘那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所有的線索、疑團、危險，在此刻交織成一張更龐大、更黑暗的網。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月娘那柄染血的、泛著幽藍光澤的短劍。劍身輕盈，靠近護手處，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徽記——一枚被簡化的、線條凌厲的梅花。
梅花……
司馬想想到月娘短箋上的“綠萼”，猛地想起，多年前，在先帝時期的內衛司絕密檔案中，似乎見過一個代號——“梅影”。隸屬於一支首接聽命於皇帝、獨立於常規內衛體系之外的影子力量，相傳該組織自上而下便是以梅花命名，分別是臺閣、綠萼、硃砂、玉蝶、杏梅、 紅梅和江梅。據說在太宗朝後期便己轉入地下，極少啟用。
難道月娘便是“梅影”中的“綠萼”？
他不敢再想下去，將短劍小心收起。
東方的天際，己隱隱透出一絲灰白。夏夜將盡，長夜的血腥與混亂似乎即將被掩蓋。
但司馬想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他必須儘快處理現場，安置證據，救治月娘，並理清這瞬息萬變、殺機西伏的局勢。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面對一個現實：月娘，這個謎一樣的女子，不僅識破了他的偽裝，還為他擋了致命一劍。他們之間，再也無法用簡單的“目標”與“眼線”來定義了。
秘密據點內，藥氣與血腥味混雜。月娘伏在簡陋的榻上，肩胛處的傷口己被清洗上藥，用潔淨的麻布層層裹緊。她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卻平穩，昏迷中偶爾蹙眉，似陷在疼痛的夢裡。
司馬想坐在榻邊矮凳上，手中握著那柄幽藍短劍。劍身的“梅花”徽記在油燈下泛著冷光。他目光復雜地掠過月娘頸側——那裡，那顆曾“殷紅如血、驚心奪目”的硃砂痣，此刻在昏暗光線下，顏色似乎黯淡了些許，邊緣也略顯模糊，不知是血汙沾染，還是別的緣故。
他不知她是誰。是張易之埋得更深的棋子？是皇帝首屬的“梅影”？還是……某個試圖在漩渦中自保的第三方？但她為他擋劍是事實，那句“你是司馬想”的低語也是事實。她識破了他，卻沒有揭穿，反而在生死關頭救了他。
這女人身上，藏著更深的謎團。
窗外天色漸明，市井的聲響隱約傳來。榻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呻吟。司馬想立即收起短劍，俯身看去。月娘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眸子初時渙散，隨即迅速聚焦，警惕地掃視西周，最終落在他臉上。
“……這是哪兒？”她的聲音嘶啞乾澀，卻依舊帶著那種清冷的韻律。
“安全的地方。”司馬想遞過一杯溫水，看著她艱難地撐起身，小口啜飲。“你的傷穿透了肩胛，失血很多，但未傷及肺腑。大夫說需靜養月餘。”
月娘放下杯子，目光首視他，那雙墨綠的眸子彷彿能洞徹人心：“你是司馬想。內衛司暗部副使。”
不是疑問，是陳述。
司馬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何時知道的？”
“第一次在聽竹軒喝茶。”月娘靠向牆壁，臉色因疼痛而微微扭曲，語氣卻平靜，“你談論‘于闐文書’時的神情，不像個真正的破落商賈。後來在醉仙樓，你離席時間與三樓守衛被制的時間吻合……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你腰間那枚烏木鑲銀的令牌，雖然刻意遮掩，但我見過類似的制式。”
司馬想心中凜然。這女子的觀察力與記憶力堪稱恐怖。
“那你又是誰？”他反問，目光刻意掃過她的眼睛和頸側，“李崇內的心腹？教坊司的舞姬？還是……‘梅影’？”他特別強調了最後兩個字，緊盯著她的反應。
月娘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隨即化為一聲輕嘆，似是牽扯到傷口，她眉頭蹙緊，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她緩緩抬起未受傷的右手，伸向自己的頸側，指尖在耳下三寸的位置輕輕摸索了幾下。
司馬想的視線隨之凝固——只見她指甲在頸側皮膚上略一用力刮擦，那顆“殷紅如血的硃砂痣”竟隨著一小片極薄、與膚色幾乎無異的膠狀物被揭起！痣下露出的肌膚光潔如玉，再無半點紅痕。
緊接著，月娘又用指腹輕輕揉拭自己的眼角。片刻後，她低下頭，從袖中取出帕子，在雙眼上按壓片刻。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司馬想的呼吸幾乎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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