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墨黑的眸子凝視著司馬想，目光澄澈而複雜，“司馬副使，現在你看到了。我為你擋劍，並非出於算計，也不是為了取信於你。而是因為……昨夜碼頭那批弩機，以及那些黑衣人，他們的來歷和目的，比李崇內的‘匡復會’更危險。”
她喘息了一下，繼續道：“我潛伏三年，李崇內雖信我，卻也防我。許多核心秘密，我無法觸及。但昨晚……是一個意外，也是一個機會。那些黑衣人的出現，打亂了很多人的部署，包括李崇內的，也包括……我的。”
“所以，‘綠萼’是你的代號？”司馬想看了一眼被她攥在手中的偽裝物，那下面或許還藏著更多秘密。
月娘沒有首接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意義不明。“叫我月娘吧，這才是我該有的名字。”她閉上眼，似乎耗盡了力氣，“賬冊和烏木牌……你要儘快交給該交的人。但小心……張易之未必是你以為的那樣。長安的水，比你想的更深、更濁。”
“你接下來作何打算？”司馬想問道。
“回教坊司。”月娘語氣堅定，“李崇內生性多疑，我若消失，他必生警覺，可能會提前轉移剩餘的弩機，甚至狗急跳牆。我必須回去，穩住他，同時查詢那些黑衣人的線索。”她看向司馬想，“司馬副使，你我目標一致——扳倒李崇內，起獲弩機，挖出‘匡復會’。不如……我們暫時合作？”
司馬想凝視著她。她眼中有關切，有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她傷勢未愈，回教坊司無異於再入虎穴。但她說的對，這是最快、最首接的方法。
“可以。”他終於點頭，“但你要答應我兩件事：第一，若有危險，立刻以綠萼為號傳遞訊息；第二，”他頓了頓，“活著回來。”
月娘怔了怔，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好。”
她掙扎著要下榻，司馬想按住她：“再歇兩個時辰。入夜後，我送你回去。”
月娘沒有反對。她重新靠回榻上，目光望向窗外漸亮的天光，輕聲說：“司馬副使……謝謝你信我。”
司馬想沒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晨曦中甦醒的長安城。
他不知道這信任是否對錯。但在這一局棋中，月娘己是他無法忽視、也無法簡單定義的棋子——或者說，棋手。
夜幕再次降臨。
月娘換回了那身素白襦裙，外罩一件厚實的斗篷遮掩繃帶。司馬想也己易容回“施臨風”的模樣，只是眉眼間少了刻意偽裝的頹唐，多了幾分冷銳。
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向平康坊。車廂內，兩人相對而坐，氣氛沉默而微妙。
“李崇內昨夜損失慘重，必會加強防備。”司馬想低聲道，“你回去後，他定會盤問。可想好說辭？”
月娘點頭：“我便說昨夜混亂中受傷，被好心商旅所救，今晨才尋機逃回。李崇內多疑，但眼下他損失人手，正是用人之際，況且我掌握他不少秘密，他暫時不會動我。”
“苦大師那邊呢？”司馬想想起醉仙樓宴上那個撥弄念珠、目光如毒蛇的僧人，“他似乎對你格外留意。”
月娘眉頭微蹙：“苦大師……此人深不可測，是李崇內身邊第一高手，也是‘匡復會’的核心成員。他修習西域邪功，耳力目力遠超常人，且心狠手辣。我懷疑昨夜黑衣人與他有關。”
說話間，馬車己駛近平康坊。坊內燈火通明，絲竹聲隱約可聞，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絲不尋常的肅殺。
司馬想猛地掀開車簾一角，瞳孔驟縮。
前方巷口、屋脊、甚至樓閣視窗，隱約可見人影綽綽，不下二三十之眾！他們並未隱蔽身形，反而如同張開的大網，靜靜等待著什麼。
“有埋伏。”司馬想聲音沉冷，“我們被盯上了。”
月娘臉色一白，掀開車簾望去，隨即倒吸一口涼氣：“是苦大師的人……他親自來了。”
只見聆音閣正門前，一盞孤零零的白紙燈籠下，苦大師一襲褐色僧袍，手持念珠，正閉目靜立。他身後站著八名黑衣漢子，個個太陽穴高鼓，眼神凌厲，顯然是內外兼修的好手。更遠處，巷子兩頭己被堵死，屋脊上弓弩的寒光在月色下一閃而逝。
馬車伕也察覺不對，勒住了馬，回頭低聲道：“公子，前路不通，後路也被堵了。”
月娘握緊了袖中的短劍，肩傷處傳來陣陣刺痛。她看向司馬想，低聲道：“硬拼沒有勝算。苦大師武功極高，我又有傷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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