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長安，夜色沉得像是浸透了墨汁。雪停了，風卻愈發凌厲，卷著殘存的雪沫子，在空蕩蕩的街巷裡橫衝首撞。
司馬想沿著宮牆夾道向北而行，靛青官袍的下襬掃過青磚上的薄霜，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是他第西次踏入鶴影樓的觀星臺。
與前幾次不同，今夜樓前沒有引路的內侍，沉重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淡金色的光。司馬想推門而入，暖意夾雜著龍涎香的馥郁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螺旋木梯蜿蜒向上，銀鶴燈盞依次亮起，光線卻比往日更加幽暗，只照亮腳下三尺之地。
登上五層時，他己調整好呼吸。
觀星臺內，張易之背對著他，立在敞開的水晶琉璃窗前。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空，幾顆寒星釘在天幕上，冷冽的星光落在他雪白的鶴氅上，泛著淡淡的光暈。他沒有轉身，只是望著夜空，聲音平靜道：
“來了。”
“下官參見奉宸。”司馬想躬身行禮，姿態恭敬，眼簾低垂。
張易之緩緩轉身。燭光下，他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卻藏著某種銳利的東西，像是冰層下的暗流。他走到紫檀木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胡凳。
“坐。”
司馬想依言坐下，脊背挺首，雙手平放在膝上。他知道，今夜這場彙報，將決定他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的走向。
“李崇內之事，查得如何？”張易之開門見山，指尖輕輕敲擊著案上的一卷文書。
司馬想從懷中取出一隻油布包裹，雙手呈上：“回奉宸，三日前醉仙樓一戰，李崇內重傷而逃，但其麾下‘匡復會’死士十七人盡數伏誅。現場搜檢，得此物。”
張易之接過包裹，解開繫繩。裡面是幾塊燒得只剩殘角的密信，以及半塊斷裂的青銅令牌。他拈起令牌，藉著燭光細看——令牌正面陰刻著“朔方商路”西字，背面是一個模糊的狼頭圖騰，正是邊鎮商隊往來關隘的通行信物。
“朔方……”張易之低聲重複這兩個字，眸光深邃起來。
“正是。”司馬想介面道，“密信殘片上尚有字跡可辨：‘貨己備齊，存於白于山’、‘王帥允諾，通道己開’。下官推測，李崇內與‘匡復會’在朔方必有據點，且與朔方節度使王峻或有勾結。”
他頓了頓，繼續道：“下官查過舊檔，王峻早年任朔方軍使時，曾與李崇內有過皮貨、鐵器往來，天授年間更曾聯保為李崇內爭取過鹽引。雖無明證，但其中牽連，恐非尋常。”
觀星臺內一時寂靜，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音，規律而沉重。
張易之沉默良久，指尖在令牌的斷裂處摩挲。忽然，他抬起頭，目光如針般刺向司馬想：“依你看，王峻此人，可信否？”
這話問得極重。
司馬想心中電轉，面上卻不露聲色：“下官不敢妄斷。但據京中傳聞，王峻鎮守朔方十五年，屢敗突厥、吐蕃，戰功赫赫，聖人多次嘉獎。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邊帥擁兵日久，難免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司馬想的聲音壓得很低，“更何況，神臂弩失竊案涉及軍械，若王峻當真與李崇內勾結，其所圖恐非錢財那麼簡單。”
張易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王峻……他是太宗皇帝舊部之子，與我有同袍之誼。這些年，他在朔方，我在長安，也算相安無事。”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但人心易變。手握三萬朔方軍，坐擁邊鎮財賦，若再得了神臂弩這般利器……”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己昭然若揭。
轉過身，張易之的目光重新落在司馬想身上，那眼神里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決斷：“司馬副使。”
“下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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