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安上門，轉入崇仁坊的街巷時，他忽然放緩了腳步。
身後二十步外，有兩個極輕微的腳步聲。
那不是巡夜武侯的沉重皮靴聲，也不是更夫拖沓的步履，而是刻意放輕的、幾乎融入夜風的足音。若非他練武多年，耳力過人，絕難察覺。
控鶴監的密探！
司馬想心中冷笑，面上卻紋絲不動。他故意在坊間的岔路口猶豫片刻，然後轉向東行，在一家尚未打烊的酒肆前駐足，買了兩壺溫好的郎官清。提著酒壺，他晃晃悠悠地走回暗部衙署，一路上還哼起了江南小調，活脫脫一個辦完差事、偷閒買醉的官僚。
踏入衙署大門時，他分明感覺到那兩道視線在身後停留了片刻，才悄然褪去。
值房裡炭火己滅，冷得像冰窖。司馬想點亮油燈，將酒壺放在案上，卻沒有喝。他在案後坐下，鋪開紙張，提筆蘸墨，開始認真書寫“赴朔方所需物資清單”。
“精鋼弩箭三百支、牛皮甲十副、戰馬五匹、禦寒皮襖十件……”
他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細緻，甚至標明瞭每樣物品的規格、預算。寫到一半時，他停下筆，從懷中取出那半塊朔方商路令牌，放在燈下細看。
斷裂處的茬口很新，是被人用力掰斷的。令牌邊緣有磨損，但狼頭圖騰的線條依然清晰——那是突厥降部獻上的圖騰，被朔方軍沿用為商路標識。
李崇內為什麼會有這東西？
如果他真與王峻勾結，為何要將如此重要的信物遺落在現場？是倉促逃離不及帶走，還是……故意留下，引他們去朔方？
窗外傳來梆子聲——西更天了。
司馬想收起令牌，繼續書寫清單。他寫得很慢，很認真，彷彿這紙上的東西，就是他全部的心思所在。
他知道，這間值房外，或許還有眼睛在盯著。
那就讓他們看吧。
看一個“忠心耿耿”的暗部副使，如何為奉宸大人盡心竭力地籌備著差事，如何規劃北上的路線，如何調派人手……
清單寫完時，天邊己泛起魚肚白。
司馬想吹熄油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張易之那雙深邃的眼睛，王峻這個名字，朔方的風雪，以及月娘那張清冷的面容，交織成一幅複雜的圖景。
此去朔方，是陷阱，也是機遇。
是奉宸的棋子，也是他自己的棋局。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這錯綜複雜的棋局中，走出自己的路。
灞橋驛站的簷角掛著尺餘長的冰凌，在正午慘淡的日頭下折出刺目的白光。年關將至，商道上卻比往日更為熱鬧——北去的皮貨商、南下的茶販、拖家帶口的流民、掛單行腳的僧侶，都在臘月的寒風裡擠作一團，等著通關勘合放行。
司馬想坐在驛站前院的茶棚裡，面前擺著一碗粗末茶湯。他穿了一身半舊的灰鼠皮襖，頭上扣著氈帽，腳邊撂著個鼓鼓囊囊的褡褳，怎麼看都是個尋常商隊的賬房先生。只有壓在氈帽簷下的那雙眼睛，偶爾掃過驛道上來往的車馬時，會閃過一絲與身份不符的銳利。
暗部的通關文書辦得滴水不漏。他現在姓錢，單名一個“五”字，是長安永興坊錢記皮貨行僱的賬房，隨商隊往朔方採買皮張。商隊裡從領隊到腳伕，都是暗部的人——有的是真做生意的暗樁，有的則和他一樣，換了一個身份。薛春和薛冬兩兄弟也在其間，二人被司馬想從內衛司調入暗部，隨他一同前往朔方。
茶棚外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兩輛罩著青布帷幔的騾車緩緩駛入驛站前院，車前插著一面小旗，旗上繡著硃紅色的“樂”字。趕車的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跳下車轅便扯著嗓子喊驛丞：“兩輛車，十二個人，要三間上房，熱水熱湯，快些備來！”
是官伎樂籍的車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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