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想停下腳步，閃身靠在馬廄的立柱後。
“兩間也騰不出來，要不——柴房邊上還有個耳房，收拾收拾倒也能住人，就是冷了些……”老驛卒搓著手，一臉為難。
“那便煩請老伯了。”
司馬想聽著月娘的腳步聲去了耳房方向，心中一動，故意又在馬廄裡耽擱了一刻鐘，才慢悠悠地往自己住的客房走去。他的房間在前院東側，出門便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拐個彎，就是通往後院的角門。
夜漸漸深了。驛站裡燈火次第熄滅，只有簷下的氣死風燈還亮著，在寒風裡搖搖晃晃，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約莫二更時分，司馬想推開門，提著個酒壺走到廊下。他倚著柱子，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是真正的郎官清，他特意從長安帶出來的，一路沒捨得喝。酒液辛辣，順著喉嚨燒下去，驅散了骨頭縫裡滲進來的寒氣。
角門那邊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皮靴踏雪，是軟底繡鞋踩在青磚上的細碎聲響。司馬想沒有轉頭，又舉起酒壺灌了一口。
“施公子，不——”
那聲音頓了一下，然後帶了些若有若無的笑意：“該稱司馬副使才對。這大冷的天，副使獨自在廊下飲酒，好興致呀。”
司馬想緩緩轉過頭。
月娘站在角門外的陰影裡，身著那件月白色襦裙，外面披了件玄色棉氅。廊簷下的燈光落在她臉上，他這才看清她的易容確實巧妙——眉毛畫粗了些，眼梢用細炭筆挑高，那粒紅痣雖假，卻點得恰到好處，將原本清冷的氣質改成了北地女子慣有的潑辣。
“你現在是月娘，還是綠萼姑娘？”
司馬想薄唇輕努，臉上泛起一絲笑意：“那日醉仙樓一別，本使還當不會再見到姑娘了。你怎麼也來朔方了？”
“月娘。”她沒在意他的調侃，淡淡地報上自己此行的身份。
司馬想輕笑一聲：“你們這組織當真手眼通天，連暗部的行蹤也摸得一清二楚。說罷，跟來朔方，是巧合還是有什麼圖謀？”
月娘走到廊柱另一側，雙手交疊在袖中，側臉對著他，目光望著漆黑的夜空：“我並非跟蹤你。此番出行，是我的意思，與跟蹤你並無關係。我奉梅影臺閣之命，赴朔方探查朔方節度使王峻的動向。”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笑意卻未達眼底：“倒是司馬副使，不在長安當你的官，跑來這邊關苦寒之地，又是為何？”
“本使？”司馬想仰頭灌了口酒，聲音裡帶著幾分酒意，“本司行事，還輪不到向姑娘彙報。不過，告訴你也無妨：本使奉張奉宸鈞命，赴朔方追查賊人李崇內以及匡復會餘孽，還有那批流失出去的神臂弩。公務在身，倒是不如姑娘這般逍遙。”
“逍遙？”月娘輕哼，“朔方軍鎮有線索表明，王峻近年來大肆斂財，私設城防，暗中購置軍械，更與吐蕃等外族往來密切，恐怕圖謀不軌。事關國境安危，梅影亦不能坐視不理。”
司馬想眯起眼。
王峻這個名字從月娘口中說出來，意味著“梅影”掌握的情報不比他少。甚至可能更多。
“那倒巧了。”他倚回柱子，故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描淡寫，“你要查王峻，我也要查神臂弩。既然走到了同一條道上，有幾句話須說在前頭。”
月娘終於轉過頭來看他：“副使請講。”
“其一，我只奉張奉宸令之命行事，你若礙著正事，便休怪本使不講情面；其二，王峻是朝廷封疆大吏，若無確證不得擅自動他——你們梅影若要在朔方地界上行事，需先知會我；其三……”
他頓了頓，盯著她的眼睛：“你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吧。遇到什麼事，切勿衝在前頭。”
月娘眉頭微動，沉默了一瞬，道：“我的傷不勞副使操心。此去朔方生死有命，當各憑本事。倒是副使自己，需小心別人的暗箭。”
司馬想大笑。舉起酒壺朝著月娘的方向虛虛一敬：“好一句各憑本事。那便說定了——一道查，各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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