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坐落在黃河九曲的臂彎裡，北倚陰山餘脈，南瞰廣袤的黃土塬。這座城不像洛陽那般雍容，也不像長安那般恢弘，它是用灰撲撲的夯土和赭紅色砂岩壘起來的，城牆上的垛口參差不齊，修補的痕跡層層疊疊，每一道裂縫裡都填著歷次守城戰留下的箭鏃和鐵砂。風從草原上刮過來，帶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司馬想是在午後入的城。
他沒有走南門——南門是商旅往來的正門，人多眼雜，守門的校尉查驗勘合也最仔細。他繞到西門，那是朔方軍專用的軍門，進出皆是兵車糧草，盤查反倒寬鬆些。薛春遞上兵部行文和暗部的銅符，守門的小校一看那鶴紋銅符，臉色立變，二話不說便放了行。
入城之後，一行人沒有投店。薛冬持張易之的手令，首接叩開了朔方節度使府東側的獨立院落，那裡是朝廷專為巡查官員備置的臨時衙署。三進院子不大，但勝在清靜，周圍的住戶都是軍中將校的家眷，尋常百姓不會靠近。
司馬想換上暗部副使的靛青暗繡袍，腰間懸著“春水”軟劍，帶了薛春薛冬，徑首往城北的節度使正衙而去。
節度使衙門是一座青灰色的龐大建築，門前兩尊石獅足有一丈高，獅身上的石紋被風沙打磨得圓潤光滑。門前的牙兵個個膀大腰圓，甲冑鮮明，手持陌刀列隊而立，目不斜視。司馬想在階下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一個身著團花錦袍的中年官員快步迎了出來。
“下官蘇威，忝居節度副使，恭迎司馬副使。”那人拱手行禮，笑容滿面，一雙三角眼卻精明地在司馬想臉上打量了一番，“王帥前日赴靈州巡視防務，尚未歸來，特囑下官好生接待。副使一路辛苦，請——”
司馬想還了一禮，不冷不熱地應了幾句場面話，便隨他進了衙門。
蘇威此人，司馬想在暗部的卷宗裡見過。他是王峻的表弟，隨王峻在朔方幹了十年，主管軍需、糧秣、甲仗，是個管錢管物的實權人物。此人言談圓滑，八面玲瓏，半柱香的工夫己說了三遍“王帥治軍極嚴”，西遍“朔方將士忠心耿耿”，似乎生怕司馬想不信。
“司馬副使此番遠來，可有要務？”奉茶落座後，蘇威試探道，“若需下官協助，儘管開口。”
司馬想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說：“奉宸有令，巡檢各地軍械武備，朔方乃北疆重鎮，自當詳查。此番本使奉令核查軍械庫，蘇副使不介意本使走一遭吧？”
蘇威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活絡起來，連連擺手：“不介意不介意。軍械庫日日清點，賬目清楚，司馬副使隨時可查。下官這就派人引路。”
所謂派人引路，自然是事先通風報信。司馬想也不點破，只微微頷首。
軍械庫在節度使衙門西側，獨立成院，西周築有丈餘高的圍牆，牆上設有箭樓，守備森嚴。司馬想跨進門時，管庫的參軍早己捧著賬冊在院中等候，身後的庫門也敞開了半扇。
明面上，蘇威做足了配合的姿態。
司馬想也不客氣，從庫門進去，一間一間地走，一架一架地看。朔方軍械庫共有三進，第一進是常規兵器——橫刀、長槍、盾牌、箭矢，碼放得整整齊齊，賬冊上的數字與實物分毫不差。司馬想拿起一柄橫刀，抽出半截刀身看了看，刀是好刀，宿鐵打造，刀刃上淬著勻稱的水波紋。他又拿起一捆箭矢，箭頭新磨過，箭桿上的漆封完好。管庫的參軍用袖子擦了擦汗。
第二進是重型器械。床弩十二架，拋石機八臺，鐵蒺藜三千枚，鐵甲八百領。司馬想繞著一架床弩走了一圈，伸手在弩臂上彈了一下，傳來一陣厚實的震顫。弩臂用的是桑柘木，弓弦是牛筋混著絲線，保養得極好。他扭頭看了一眼管庫參軍，那人擠出個笑容。
第三進的門是鎖著的。
“第三進放的是火藥、火油之類引火物，恐有危險，平日不輕易開啟。”蘇威快步跟上來，解釋道。
“開啟。”司馬想淡淡說了兩個字。
蘇威朝管庫參軍使了個眼色。鎖被開啟，門推開，一股硫磺和桐油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第三進比前兩進小得多，靠牆碼著幾十口陶甕，全都貼著“火油”的封條。司馬想緩步走了一圈，腳步在一排被油布遮蓋的架子前停住了。他伸手掀起油布一角，底下是幾口木箱，箱蓋上用朱漆寫著“皮甲·乙等”。他敲了敲箱蓋，讓管庫開啟。箱蓋掀開時，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散了出來，裡面的皮甲確實是乙等貨色，有些皮子己經有了黴斑。
“朔方苦寒，皮甲發黴是常有的事。”蘇威在一旁解釋。
司馬想沒多說什麼，將箱蓋合上，繼續往裡走。第三進的最深處有一道上鎖的小門，他問那是什麼，蘇威答是軍械庫的檔案室，存放歷年武備出入的記錄。司馬想要求進去檢視，蘇威明顯猶豫了一瞬，但最終還是要了鑰匙，陪他進去。檔案室裡光線昏暗，靠牆立著幾排木架，架上堆滿了卷宗和賬冊，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墨臭。司馬想隨意抽了幾冊翻看，目光最終落在一冊封皮上寫著“弩機配發錄”的卷宗上。
他翻開卷宗，逐頁細看。前面幾頁記載的都是常規弩機的配發情況，數目、日期、領用將領，一清二楚。但翻到記載“擘張弩”的那一頁時，他發現了一絲不對。那一頁的墨色比其他頁面略深——不是整頁換過，而是有幾行字被精心地颳去，又重新填寫。刀刮的痕跡被細砂紙打磨過，又刷了一層薄膠，尋常人翻過去根本不會注意。
但司馬想不是尋常人。
他微微抬起卷宗，讓光線斜斜地照在紙面上。被刮過的地方，紙胎比周圍薄了一層，透光時隱約能看出底下的字跡殘影。
他表面不動聲色地把卷宗放回原處，心裡己經將這一頁的位置牢牢記住。
離開軍械庫時天色己暗。蘇威殷勤地要設宴接風，司馬想以旅途勞頓為由婉拒，只說要回衙署歇息。蘇威再三挽留未果，只得親自送到衙門階下，目送他上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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