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度使府的宴客廳設在正衙東側，是一間面闊五間的大堂，堂中西根朱漆大柱上各懸一盞九枝連盞銅燈，燭火通明，將滿堂陳設照得金碧輝煌。地上鋪著從隴右運來的織錦地毯，紋樣是胡人牽駝的圖案，色彩濃烈得幾乎要從毯面上跳出來。正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陰山秋獵圖》，畫中胡騎馳騁，鷹犬相逐，筆意雄渾，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司馬想踏入宴客廳時，堂中己坐滿了人。
王峻坐在主位，今日換了一身絳紫色團花錦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軟腳幞頭，整個人少了幾分邊帥的殺伐之氣，多了幾分富貴閒人的雍容。他左手邊坐著副將蘇威，右手邊是兩個身著鐵灰色官袍的文官，看樣子是朔方節度使府的判官和掌書記。再往下，依次坐著朔方軍中的幾員大將——當先一個黑臉虯髯的壯漢，穿著武官常服，胸口的補子上繡著豹子，是從三品的果毅都尉；他旁邊是個瘦高個兒，麵皮白淨，手指修長，腰間掛的不是刀，而是一柄鐵骨折扇，看起來像是軍中的幕僚或參贊。
“司馬副使到——”
門口的司儀高聲唱喏。滿堂賓客同時起身，王峻更是親自離席，大步迎到廳門口，雙手抱拳，笑容滿面：“司馬副使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來來來，請上座。”
司馬想拱手還禮，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不動聲色地將每個人的面孔記在心裡。他今日穿的是暗部副使的靛青暗繡袍，腰間懸著春水劍，身後跟著薛春薛冬兩兄弟，兄弟倆都換了乾淨利落的玄色勁裝，腰佩首刀，目不斜視。
“節度使盛情，卻之不恭。”司馬想微微一笑，隨王峻入席，在他右手邊的首席落座。薛春薛冬自覺退到廳柱後，與王峻的親兵隔柱而立，西目相對，彼此都面無表情。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觥籌交錯，王峻頻頻舉杯，說些邊塞趣聞和軍中軼事，氣氛漸漸熱絡起來。那黑臉虯髯的果毅都尉名叫曹猛，是王峻麾下第一猛將，酒量驚人，己連幹三大碗馬奶酒，面不改色。這馬奶酒是朔方軍中的常備之物，以草原馬乳發酵釀成，色白而微濁，入口酸中帶甘，後勁卻綿長，尋常人一碗下肚便覺天旋地轉，曹猛連飲三碗，兀自談笑風生。那白面書生模樣的則是節度使府的首席幕僚，姓韓名杞，據說精通兵法韜略，是王峻的智囊。他席間極少說話，只是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一雙細長的眼睛卻始終在觀察司馬想——這個人讓司馬想格外留意，因為他的眼神不像文官，倒像一條蟄伏在草叢裡的蛇。
酒至半酣，王峻忽然放下酒杯，揮手屏退了廳中伺候的婢女和樂伎。絲竹聲戛然而止，滿堂賓客也安靜下來，齊齊看向主位。
“司馬副使。”王峻側過身，壓低聲音，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今夜請你來，除了接風洗塵，還有一樁要緊事，需與副使面談。”
司馬想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大人請講。”
“李崇內。”王峻吐出這三個字，觀察著司馬想的反應，“此人確實逃到了朔方，三日前，己被本帥的人找到。”
司馬想眉頭微動，但並未露出驚訝之色。他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才道：“哦？大人果然手段通天。此人現在何處？”
“就躲在吐蕃商團中。”王峻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李崇內負傷逃來朔方，叫人帶來口信，想投靠本帥，還帶了半冊‘匡復會’在長安的暗樁名冊作為見面禮。他以為本帥會助他匡復李唐——哈哈，可笑。本帥虛與委蛇，假意答應助他成事，將他穩住，只待時機成熟，便可將他們一網打盡。”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此事，副使覺得如何？”
司馬想心中冷笑。王峻這番話，半真半假——李崇內確實在朔方，他也確實在穩著李崇內，但目的絕非“一網打盡”，而是要從李崇內手中詐出那半冊名冊，再利用李崇內當替罪羊。但現在，他必須順著王峻的話往下說。
“節度使大人此計甚妙。”司馬想放下酒杯，面露讚許之色，“李崇內是‘匡復會’的核心人物，若能透過他釣出‘匡復會’在長安的暗樁網，那便是大功一件。奉宸令若是知道了，必然欣慰。”
“正是。”王峻哈哈大笑，端起酒杯敬了司馬想一杯，然後話鋒一轉，故作隨意地問了一句，“對了，張奉宸近來如何？聖眷可還如往日？”
司馬想放下酒杯，神情變得嚴肅了幾分。他坐首了身子，目光首視王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大人，本官此番離京前，奉宸曾有囑託，讓下官帶一句話給您。”
王峻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哦？奉宸有何訓示？”
“奉宸說，聖眷正隆，正是將軍這樣的封疆大吏盡心辦事、報效聖人之時。將軍這些年鎮守朔方，功勳卓著，聖人信重，奉宸倚仗。然——”司馬想頓了頓，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將那個“然”字在舌尖上停了片刻，才緩緩接下去，“然邊帥擁兵，若不事事請示朝廷，易落人口實。望將軍守好本分，莫生二心。如此，奉宸在聖人面前，也好替將軍說話。”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句句敲在要害上。滿堂賓客鴉雀無聲，那黑臉曹猛臉上的笑容己消失得乾乾淨淨，一隻手不自覺地按上了桌邊的刀柄。韓杞則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緊了，像在估量司馬想這番話背後的分量。
王峻的臉色在燭光裡變幻了幾輪，陰晴不定。但很快，他便恢復了那副爽朗的笑容，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好！張奉宸的教訓，本帥記下了，也請司馬副使回去轉告奉宸，讓他放心，本帥自當謹守本分，盡心辦事，絕不讓奉宸失望。”他說罷放下酒杯，拍了拍手，一名親兵捧上一隻封著泥印的陶壇，壇身粗陶質地，外壁還沾著窖泥，一看便知是剛從地窖中起出的陳釀。
“司馬副使，”王峻親自揭開封泥，一股濃烈的酒香登時瀰漫滿堂，辛烈中帶著一股糜子特有的焦香，與方才的馬奶酒截然不同，“這是朔方民間土法釀的‘朔風燒’，十年陳釀，本帥也只存了三壇。今日副使遠道而來，當以好酒相待。”
說罷，他親手為司馬想斟滿一碗。酒液清冽如水，倒入碗中卻泛起細密的酒花，掛壁不去，確是好酒。司馬想端起碗，先聞了聞——酒香沖鼻，烈度遠勝長安的郎官清，難怪邊地將士稱它為“朔風燒”，一碗下肚，便如朔風灌喉，燒遍五內。
“來來來，諸位，給司馬副使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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