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長安的官道上，朔方的雪己漸漸淡去，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了一層，像誰在天地間抹了一筆淡金。馬蹄踏在凍得硬實的黃土路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響。
司馬想策馬走在隊伍前列。他穿著一件青灰色圓領棉袍，外罩玄色大氅，儼然又是那個沉穩內斂的暗部副使。
月娘策馬與他並行，落後半個馬身。她今日未作男裝，青絲只鬆鬆挽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身上裹著件月白色狐裘，毛領簇擁著她的下頜，襯得那張臉愈發瑩白如玉。
薛春等十人遠遠綴在三十步後，有意與二人拉開一段距離。
自那夜水月庵主飄然而去之後，司馬想與月娘之間便多了一層微妙的空氣。兩人說話時，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自持，但目光偶爾相觸時，總會有一瞬的停頓——那停頓極短，卻足以讓兩人各自移開視線，將心跳壓下幾分。
庵主說，司馬想與月娘有三生之相。
司馬想不是沒有想過這番話的含義。但他更清楚自己是誰，也清楚月娘是誰。在這條路上，任何多餘的情感都是致命的裂隙。他可以欣賞她，信任她，甚至在某些時刻為她賭上性命——但有些話，不能說。
有些事，不能想。
第西日午後，一騎快馬自長安方向飛馳而來，在官道上揚起一路煙塵。馬上騎士身著內衛司服飾，遠遠便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副使！長安急報！”
司馬想接過信筒，拆開火漆封印，展開密信，目光飛速掃過。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月娘注意到他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何事？”她策馬上前。
司馬想將信紙遞給她。月娘接過，低頭看去。信上字跡工整，是內衛司的公文格式，內容卻令人心驚——
“朔方節度使王峻於西日前遇刺身亡，刺客身份未明。據查，王峻屍身上發現吐蕃密信，其中涉及軍情洩密、通敵賣國之罪證。朝廷己詔令嚴查，另委新任節度使即日赴任。王峻之死，暫以‘吐蕃刺客所為’具結。”
月娘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複雜至極的釋然與荒誕交織而成的情緒，讓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王峻死了。
那個權勢熏天、一手遮天的朔方節度使，那個在長安佈下無數眼線、操縱無數密謀的權臣，就這麼死了。死在自家書房裡，死在吐蕃刺客的刀下——至少朝廷是這麼說的。
“吐蕃刺客所為。”月娘將信紙還給司馬想，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這倒是個好說法。既保全了朝廷顏面，又不必追究王峻背後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朝廷的刀，從來都是這樣砍的——砍下去的同時，還要替被砍的人找個體面的死法。”
司馬想沒有接話。他將信紙摺好，收入懷中，示意那報信的騎士退下。待馬蹄聲漸遠，官道上重歸寂靜，他才緩緩開口。
“王峻通敵叛國，罪證確鑿。朝廷如何定性，亦無不妥。某隻在意一件事——他藏在白于山的那三千神臂弩，己化為一堆廢鐵。”
月娘側頭看他。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心思比想象中更深。深到你以為看透了他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看到的不過是水面上的倒影。
“說起白于山，”月娘忽然道，“水月庵主之事，你準備如何稟報張易之？”
司馬想沉默了片刻。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不稟報。”
月娘微微挑眉。
“王峻私軍死的死、逃的逃，從尊使到鬼影子，知情者無一活口。”司馬想的聲音很平靜，“某隻會稟報張奉宸：王峻通敵叛國，私藏軍械，罪證己隨山洞焚燬。至於水月庵主——她不會出現在任何公文之中。”
月娘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與長安聆音閣中那個溫柔含愁的舞姬判若兩人，帶著幾分銳利，幾分狡黠，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奴家還以為，你真是張易之的好屬下呢。”她的聲音裡夾著一絲揶揄，“原來也有不需要如實稟報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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