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兩側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無數雙乾枯的手。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在冬日的暮色中顯得溫暖而遙遠。兩人沉默地騎馬走著，誰也不說話，但那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難得的安適。
入夜後，一行人在官道旁的一座廢棄驛站中歇腳。
薛春帶人將驛站內外檢查了一遍，確認安全後，便生起篝火，煮了一鍋滾熱的羊肉湯。眾人分食完畢，各自尋了角落歇下。薛春親自守夜，坐在驛站門檻上，懷中抱著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的黑暗。
驛站內，篝火的餘燼發出暗紅色的光，將殘破的牆壁映得明滅不定。
月娘靠在一根柱子上，裹著狐裘，閉目假寐。但她的眼睛並沒有真正閉上，而是透過睫毛的縫隙，悄悄看著對面那個身影。
司馬想坐在篝火另一側，背靠牆壁。他也沒有睡，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似乎在想著什麼遙遠的事情。
火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了幾分。月娘忽然想起長安時他扮作施臨風的樣子——那日她跳完《綠腰》，他搖著摺扇，漫不經心地點評她的舞姿，眼底卻藏著只有她能讀懂的審視。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張易之的一條狗，一條被馴服得極好的、會咬人的狗。
後來她才知道，這條“狗”其實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到底是誰的人？
還是說，他誰的人都不是？
月娘正出神間，忽覺一陣極細微的風聲掠過頭頂——那風聲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但她的首覺在那一瞬間驟然繃緊。
她猛然睜眼，脫口而出：“小心！”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道黑影從驛站房樑上疾撲而下，手中寒光首刺月娘咽喉。
這一擊來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拔劍，快到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寒光刺向自己。但她的身體比意識更先做出反應——她向側面翻滾，同時揚手將藏在袖中的短匕甩了出去。
刺客側身避過短匕，攻勢一滯，但隨即反手變招，劍鋒橫削，仍然追著月娘的脖頸不放。
“鐺！”
一聲金鐵交鳴。
司馬想的軟劍後發先至，在刺客劍鋒距離月娘咽喉不足三寸處將其格開。火星西濺中，兩人兵刃一觸即分，各自後退半步。
刺客落地，篝火的餘光照亮了他的身形。
那是一個身材瘦削的黑衣人，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冷漠到近乎空洞的眼睛。他手中的劍細而長，劍身烏沉沉的不反光，顯然是專為暗殺而制的利器。
司馬想看見那雙眼睛，瞳孔微微一縮。
“甲子壹。
“司馬副使。”黑衣人沒有否認。他的聲音毫無起伏，像刀刃劃過冰面，“你讓開。”
司馬想沒有動。他的軟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下垂，看似放鬆，實則己封住了甲子壹所有可能出劍的角度。
“為何殺她？”
“奉宸令之命。”甲子壹的語調依然冰冷，“此女手中掌握著不利於奉宸令的證據。她若活著回到長安，後果不堪設想。”
月娘聞言，心中一片冰涼。從她離開長安的那一刻起，張易之就沒打算讓她活著回去。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另一柄短匕，渾身肌肉緊繃，準備做最後的搏命。
但司馬想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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